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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冉云飞:何时是恐惧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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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冉云飞:何时是恐惧的尽头

    ——一场未能进行的演讲

     

    冉按:这是应朋友之请,将我未能前往港大参加学术会议的一个小演讲,专门写出来,供给他们杂志的文章。其实我做交谈或者演讲,从来不写提纲,更不用说在演讲之前弄成专文,以昭慎重。我佩服那些做事一丝不苟,演讲前要弄成专文的人,但我认为这样丧失了演讲的即兴色彩,会使得现场好像成为一种录音效果,不够好玩。这是我网络、博客、传播等方面关系的小思考,请大家指正。2009年11月4日6:40分于成都

    我从小生活在大武陵山区,读陶渊明《桃花源记》时,想这样的地形在我们周围比比皆是,天坑、溶洞、暗河、钟乳石等卡斯特地貌所具有的诸种形状,应有尽有。果然我家乡重庆酉阳和湖南常德等地,都因争这个子虚乌有的“桃花源”发祥地面红耳赤,两地用尽各种手段肉搏,以决雌雄。其中的商业勾当,远胜寻古觅今、探幽索微的科学劲头。我对“桃花源”的归属并不感兴趣,我要分享的是我曾经探溶洞、趟暗河、攀天坑的经验,仿佛王安石的《游褒禅山记》里所谓“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与远,而之所罕至,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次我们一帮半大小孩带着照明用的亮槁,钻进一个岔道极多且非常幽深的暗洞,蝙蝠飞舞,不见有底,胆小者促返,胆大者依旧要继续前行。直到后来连胆大者也感到无望,无奈只好往回走,返程中竟然迷路,于是大家互相抱怨,有的甚至一句话都不说。绝望和恐惧正在蔓延,其心理折磨像被毒蛇猛咬过后,全身一点点开始麻木,呼吸困难,感觉灭顶之灾就在眼前。

    时间慢慢过去,仍然无法找到出口,大家依旧不说话,空气很沉闷,有人开始小声哭泣。哭泣在漆黑的夜里和无助这“催化剂”的作用下,其无力感传递开来,使得大家更为恐惧。于是我和另一位胆子比较最(读zui二声,野的意思)的孩子就说,哭!哭!哭有个求用(四川粗话,就是没什么用)啊。走还是要走,但隔一阵即让一个人发出吼声,大家轮流吼。闷声不出气,会让来寻找我们的家人也没办法找到。的确如此,因为声音比小小火光传得远而快。过了不久,数支寻孩子的队伍中,其中的一支就发现了疲惫而饥饿的我们,几乎所有的孩子都瘫软地哭开了,享受获救而又劫后重生的幸福。

    不错,我是想用自己小时历劫的一点人生经验,来向大家说明我为什么要长期写博客,且每日一博。如果我们不持续发声,我们不葆有自救的信心,那么营救者也不知你在什么地方,不能使多股力量有效地组合起来,那么在黑暗的深渊里我们会遭遇灭顶之灾。每个人都发声,哪怕微弱,弱小者也能得到互相鼓励。暗夜里的一点烛光,我们把它点起来,就可以照亮更多的人,使得大家减少一点恐惧。所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就像衣衫单薄的人,在大冬天挨着互相取暖,减少寒冬的威力。如果所有人都不发声,万马齐喑,将会让那习惯制造信息孤岛,搞人为遮掩和消灭真相者,剥夺起你的利益来更容易得逞。我每日一博只不过为了持续地向外界喊话,说这个深渊里有人,大家救救我。或者深渊里马上有人回应说,“我也在这里”,更多的人也慢慢回应说,我也在。原来一起在深渊里,愿意与我共同发声的朋友还不少,因此自救或他救之策渐渐成形,并付诸缓慢的行动,但这一切得建立在信息自由流动、观点多元、方法多样的基础上,才能逐步实现。

    信息的自由发布和传播为何如此重要?那是因为只有信息的自由流布和传播,才能给大家理智判断的基础,活在真实中才能使人有更加理智的思考,而不为官方的欺骗所左右。有信息的自由流播才有可能在思想上结社,互相驱除各自因弱小而产生的天然恐惧感。那些曾经互不知晓的力量,才有机会融合起来,共同发力。极权者为何要阻挠信息的自由流通呢?不只是便于他们搞信息垄断,好实行愚民统治,减少巧取豪夺他人利益时的反抗压力与成本。更重要的是,让大家处在信息孤岛中,每个人都被关在被阻隔了的信息黑屋子里,没法在信息上互通有无,使个体的反抗不能得到他人的应和,显得势单力薄,不能形成共同利益诉求,便容易像被切割的原子个体,受尽屈辱,却只有自生自灭。换言之,个体被紧蒙双眼,作为像被麻布口袋扎紧单独运送的土豆,大家朦胧地略有所知,但却永远无法将自己被盘剥而造成的伤痛,形成共同的利益诉求,对压制和剥夺你的人或者机构造成强大的压力。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用博客来加入信息自由流播人群的一个原因。

    是的,六十年来,我们遇到了不少的迫害,看到了许多如地狱般的灾难,我们感到沮丧和不公。不记得是哪位老人曾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如猪狗般活下来,就是为了做一个见证人,我认为这样的心智高贵且令人感动。遗憾的是,这样的心智在中国并不多。我们有很多灾难,不少灾难可谓惨绝人寰,本该有最为发达的见证文学,却至今没有诞生过像经历过犹太大屠杀后而不懈见证过去苦难的作家威塞尔,自然无法创作出像《夜》这样不朽的见证文学。历经苦难不能缄默,否则会变成一种继续奴役,而要变成一种争取自由不可缺少的精神资源,在更高层面上看,苦难就变成了自由的助产士,变成了民主之嚆矢。你不敢当司马迁,怕去掉大势,因为那很痛,那样便不能享受性福生活,但你可以给司马迁留下史料啊,让那些焚书坑儒的人在历史的真实里无处藏身。苦难如不被记住,那便是奴役,因为这样的苦难不能使将来的人减少乃至免于苦难。换句话说,我们应该吃一堑长一智。但我们吃了很多堑,栽了很多跟斗,却越来越愚蠢,那就是因为我们许多人受了苦而喝了孟婆汤。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总结灾难的过去,避免此种灾难再度发生。正如学者徐贲所言:“走出历史灾难的阴影,实现社会和解,是‘不计’前嫌,不是‘不记’前嫌。记住过去的灾难和创伤不是要算账还债,更不是要以牙还牙,而是为了厘清历史的是非对错,实现和解与和谐,帮助建立正义的新社会关系。对历史的过错道歉,目的不是追溯施害者的罪行责任,而是以全社会的名义承诺,永远不再犯以前的过错。”(《人以什么理由来记》P1)

    人类有许多种恐惧,对于没有宗教情感的人而言,死亡是一直萦绕而不散的终极恐惧。但由于这恐惧大约要经过几十年后才到来,当人年轻的时候,对死亡视而不见。若是突降灾难暴亡,你因无法预知,更无时间去感受,所以不曾承受恐惧带给你的心理袭击和反复折磨。这种折磨越是漫长,对你造成的伤害越是不亚于肉体的物理伤害乃至生命的消亡。我们常常形容那些被恐惧折磨得生不如死的人,没有尊严没有人格,甚至连基本温饱都没有保障,这样的人是否可谓活死人?请诸位睁睛观察一下你的周围,这样的活死人有多少?活死人如此之多,就是因为有组织的恐吓,带给人们巨大的心理压力。恐惧在我们生活的四周埋藏,随时都可能蹦出来收拾我们,这是一种现实描述,并非夸大其辞。我们要怎样才能去掉恐惧,我们要怎样才能把悬在我们头上的达摩克利斯剑取下来,这当然需要一个漫长的努力过程。这个过程有多长,我本人也没有个时间表,这就像我们小时候走夜路,感觉到黑暗无边,经过黑暗的隧道时不知何处是尽头一样。有很多人喜欢问我,你做这一切有什么用?你批评了这么多年,这个社会有改变吗?我不能夸大自己的作用,但若说一点用处也没有,那又不符事实。我服膺人生是个过程的说法,而不是急功近利、成王败寇的信徒,所以请你不要拿类同于毒药的、昧着良心也要追求所谓成功的方式来衡量我,我根本不服这包药。人都有七情六欲,是人都有局限,但重要的是,你在按照自己的理念做人做事,坚持有底线地活着。

    我完全同意储安平说国民党的自由是多和少的问题,而共产党的自由是有和无的问题。有很多人怀念四九年前的言论、出版、结社自由,这我完全能够理解。但这一切都不是国民党的慈善行为,而是因为那时有诸多制约力量所致。如有武装力量的共产党、在野的青年党等反对党,有私人传媒和出版社(包括知识分子的议政和言论自由)、有私立和教会大学等形成的大学教育自由。国民党独裁无胆,很多时候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确实没有那个能力,这当然不是为了给那有能力的独裁辩护。四九年后的言论、出版自由可以说是惨遭摧毁,知识分子也被阉割得一塌糊涂。我们现在不能像民国时候那样比较自由地办报纸、出版社、同仁杂志,也不能你关一家报馆,我们明天便去申请注册一个而重开。但我至少可以在你屏蔽乃至关掉我的博客后,立马就又开一个。就某种程度而言,由于互联网的存在,像四九年前的传媒那样开而便关,关而复开的事,用个人之力完全可以办到。牛博网的经营人罗永浩被记者王小峰调侃为“北京开关厂厂长”就是这个道理。我也只不过是将四九年前那些办报纸,关了再办的精神,移植到博客写作上来罢了。你胡适先生可以集朋友之力办《独立评论》,我可以每天写一篇,一个月三十篇,也相当于办了一个小型杂志。至于说读者,每天少说几千,一月下来不会少的。事实上,由于建立博客相对容易,加上微博客如推特等的诞生,其发布信息、批评社会不公的力量大为增长。有我这样想法的人虽然不多,但也在持续增长中,陈婉莹、钱钢主编,翟明磊著的《中国猛博》就已然证实了此点。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过于肝筋火旺,乐观得甚于无由头的诗,我就免说了吧。但风起于青萍之末的乐观,我还是有的。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天下景从的臆想是不当有的,但脚踏实地,日拱一卒,不期速成,功不唐捐的理念,我们不应放弃。我的博客上有句介绍性的话,叫做“日拱一卒,不期速成”,这不是我的发明,而是得自于一位微笑的反对者、我终身都会感激的胡适先生,让我们像他一样把自由当作自己的生命和日常生活的理念来坚守。果能如此,起死人肉白骨,要求太高,但身心再生也许是可以做到的。人活着就得忍受一些恐惧,但从政治生活和自由空间来看,我们有权利要求政府为我们创造一个免受恐惧的环境,我们有免于恐惧的自由。我们不能在有组织的人造恐惧中、在制度的威逼下生活,我们要为去掉如此威胁我们身心自由的恐惧而努力。

    2009年10月18日一稿,19日二稿于成都

    转载自:冉云飞博客

    狄 马:谁跟谁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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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 马:谁跟谁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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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一个朋友的口里,我知道了这样一则故事:说从前有一家人,门前长了一棵树,这棵树年高德劭、枝叶繁茂,十分喜爱这家人的一个小孩。这小孩饿了,它就让他 摘果实;小孩渴了,它就叫他嚼叶子。夏天,它给小孩遮凉;冬天,它给小孩挡雪。等小孩长大的时候,它又让他把枝叶割下来,编成一个花冠,送给他心爱的姑 娘。

    这样过了好多年,这少年娶妻生子,变得很富有。有一天来到大树旁,说:我已厌倦了现在的生活,我要到远方去,请让我锯下你的树干,打造一条大船。树听了很忧伤,但忧伤的不是这少年竟有如此冷酷的要求,而是就要有很长时间见不到他了。

    就这样,少年驾船走了。过了好多年,一个老人步履蹒跚,来到它面前说,我就是那少年,我已疲惫不堪,需要休息。树说,很好,我已苦苦地等了你几十年,幸亏我还有一个树桩可以做你的坐垫。老人又拿起斧头砍倒树桩,做了一把躺椅。

    朋友说,这个故事是劝人行善的,否则就不可能被称为《奉献树》而出现在一本歌颂教师的书里——但说实话,我听了不但没有为这棵树的善举感动,反而深深地为这个人的贪婪和凶残惊诧。

    如果说“奉献”是人间道德的第一义,那么究竟谁有权收藏“奉献”出去的东西?如果说“善”的动机在于“爱”,那么,怎么保证这种“爱”不是助长贪婪?也就 是说,我们在提倡撒义种的同时,是不是也应该谴责不劳而收割的无耻?因为从这个故事来看,树的“善”只是成全了人的“恶”。试想,如果树当初不是一味地“ 奉献”,而是严厉地拒绝了他的无理索取,那么,这个人就有可能敛欲收贪,弃恶扬“善”。但树没有这样做,结果导致,一边是糊里糊涂的“奉献”,一边是没完 没了的掠夺;一边是血淋淋的忍受,一边是笑哈哈的享乐。

    不错,我们应当“善良”,没有谁会说我们应该“作恶多端”。但善良作为一个道德概念太笼统,它必须要在前后加上许多修饰限定的词才能说清楚。比如,谁跟谁善良?怎么善良?是弱者对于强者,还是强者对于弱者?是官僚对于草民,还是草民对于官僚?抑或草民对草民,官僚对官僚?

    在我看来,弱者对于强者是无所谓“善良”的。比如,老鹰抓小鸡,小鸡两股颤颤、抖作一团,但它的坐以待毙,不是因为“善良”,而是由于无力。如果恰好有一 个道德家看见了小鸡的“非暴力不抵抗”,以为它道德高尚,不想“以暴易暴”,那就大错特错了。同理,假如我说在一小时前,这只小鸡曾碰见一只小青虫,就要 下嘴啄食,小青虫却不屑地说:“因为我善良,所以我不想咬你”,你肯定认为我是在讲笑话。

    在中国所谓的“三年困难时期”,河南信阳曾发生过几十万人被饿死的恶性事件。据后来的文献透露,那时这个地区不是没有粮食,而是地方长官为了应付上面的检 查,给领导造成一种粮食满仓的丰收景象,硬是不给农民分放,以致造成了成千上万人的死亡。可就是这样一个惨绝人寰的大悲剧,帮忙文人也会把它说成一个莺歌 燕舞的道德理想国。我是指,有人在写到信阳农民面对饥荒、曾准备成群结队地逃荒,后来被当地政府组织的军警挡回——认为这样做会“有损党的形象”——最后 是这些农民挨家挨户、整村整村地被饿死,也没有到粮库抢粮,论客们说:“看,他们多善良!”

    可对我来说,问题是假如他们之中有人不愿意“善良”,又会怎样?这些拦路设卡的人民解放军是不是只管人民“要饭”,到他们“抢饭”的时候就会欣欣然作壁上观?

    因此,对弱者而言,“善良”完全有可能变为一口陷阱,它主要用来掩饰善者的无能和不善者的罪恶。在生活中我们也经常是在要夸奖一个一事无成的窝囊废、但又 实在找不出成绩时,我们才说他“善良”(因为这样一个泛道德主义的框架,实际上几乎可以把所有的人都套进去)。但我们知道,在好多情况下是这些人根本就没 有“为恶”的能力。因而,这就和表扬一个太监守贞操一样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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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什么是善良?我说,善良是一种能力,它只可能发生在强势的一方(至少要旗鼓相当)。比如狼吃小羊,羊是没有资格谈善良的,只有当狼将羊缚住的时候, 狼突然念及羊的温柔、沉默,决定不吃了,善良就发生了。就像《伊利亚特》中的英雄阿喀琉斯,在勇敢地将敌人赫克托耳杀死后,又残忍地将他的尸体拖在战车后 奔跑,是老王普里阿摩斯的丧子之痛和跪求归还儿子的揪心悲伤感动了他,使他最终才归还了赫的尸首。

    但问题的关键是,感动不了怎么办?我们可以设想,假如老王普里阿摩斯碰到的不是古希腊神话中那个英勇而任性、冷酷而不失同情心的英雄,而是《天龙八部》中 的南海鳄神和云中鹤,结局又会怎样?事实上,弱者的辛酸和眼泪也并不是总能“感动”救世主和神仙皇帝。信阳农民的吃草根、树皮和观音土就没有感动行署官 员;中国人在七十年代放弃战争赔款的大度也没有使一个以野蛮和骄纵著称的种族从“军国主义”的美梦中醒转;东郭先生把狼从猎人的追捕中救了出来,狼不但不 感激,反而凶相毕露、要他喂肚皮。

    这种种事实说明了弱者把解民于倒悬的愿望寄托在强者的“善念一动”上是危险的,因为这需要强者本人太多的素质。假如他们一个个仁爱如耶稣、慈悲如佛佗,我 相信问题会迎刃而解。但问题是,如果强势集团中真是耶稣、佛陀这样的人掌权,弱者压根儿就不会“倒悬”。《新约全书》告诉人们:“不要与恶人作对”,“要 爱你们的仇敌”,作为一种宗教理想,这显示了智慧赋予人的宽忍和坚毅,没有什么不对。但假如仇敌是狼呢?假如我们明知道救它一千次它也不会悔改呢?假如我 们明知道,一旦它摆脱困境就会反过来伤害我以及别的人呢?我们也一定得作东郭先生么?

    ——依我看,如果这些问题没有解决,那么,我们不妨先信奉《旧约》,那上面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伤还伤,以打还打”。那就是说,有人要打你的 右脸,你可以给,但他又要打左脸,你就可以回他一个耳光,因为这么容忍的结果,是他完全有可能会卸掉你的左腿和右腿;有人要拿你的里衣,你可以给,但他又 要拿外衣,你就不妨连里衣也抢回来,因为这么容忍的结果,是他完全有可能要提出扒你的皮。

    转载自:狄马博客

    胡泳:小时代 大人物 微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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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泳:小时代 大人物 微动力

    ——在2009年第五届中文网志年会上的主题演讲

     

    昨天,我和大家一样,在公路上颠簸了几个小时,来到连州。晚饭时品尝到了著名的“连州腊肉”。说到腊肉,想起中国互联网历史上的一个著名标语:“游自然国心,闻华南虎啸,品镇坪腊肉”。当然我们都知道,最后的结果是,“赏华南虎照,品镇坪腊肉”,这是2008年网民的一场空前狂欢。很可惜,腊肉的余味在喉咙间尚存,2009年,我们被奉上了一道名为“老妈蹄花”的大餐。在这不寻常的一年的年末,我们聚会在连州,共品连州腊肉,让我们感谢十方神灵,我们来了,聚了,吃了,喝了,就是最大的快乐!

    前几天,digitalboy在Twitter上说,“胡泳,将在2009网志年会做第一场演讲,《自由泳不是胡泳》。”然后他自己又批注说:“后半段是谣言”。所以,我们知道,并且要永远记住,网络上的消息是真假参半的。说他这个话真假参半,是因为,我的确在下面的主题演讲中不会讲到自由泳,但是,我会讲到自由。

    我的演讲题目是:《小时代,大人物,微动力》。

     

    小时代

     

    郭敬明

    最近看很多育儿书,甚至把前两年买的王朔的《致女儿书》《和我们的女儿谈话》都翻出来看,昨天在北京飞往广州的飞机上,翻开《和我们的女儿谈话》,看到这样一段话,讲到如何划分时代,王朔说:“说到大陆地区,有佯狂时期,党同伐异时期,全体变成孙子时期,假装不是孙子时期和全被当成笑话全被消费期。”我就在想,到底我们这个时代应该给以怎样的命名?我想来想去,觉得郭敬明的一个说法其实蛮贴切的,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小时代”。

    2008年,郭敬明写了一部小说,叫做《小时代1.0折纸时代》。做书的人是这样吹的:故事以经济飞速发展的上海这座风光而时尚的城市为背景,讲述了林萧、南湘、顾里、唐宛如四个从小感情深厚、有着不同价值观和人生观的女生,先后所经历的友情、爱情乃至亲情的巨大转变,“是一部当下时尚年轻人生活的真实写照”。

    郭敬明自称小说中的人物是“一群趴在被窝里的渺小的人物”。郭敬明计划用五年的时间完成他后四部的创作。体例类似于美国连续剧,分第一季和第N季,内容风格分别用1.0、2.0等区分,用“小时代”中“小人物”的视角,反映大时代的都市变迁和人物命运。我们北大的评论家张颐武说,《小时代》的出现和创作、运营模式,无疑是2008年最值得关注的文学事件。当然,这话信不信由你。

    郭敬明的粉丝读后说:凄美!华丽!忧伤……这样的评语,让我想起郭的小说的名字《悲伤逆流成河》,又想起他在以自己为原型的小说《夏至未至》中,将自己描写成了一个帅气、温柔、“眼睛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雾气”的男孩。

    其实,小说的内容,用两个词组可以简单概括:时髦的大上海,混乱的大学生。一本关于大学生的小说,男女关系乱七八糟,读起来像是一本国际时尚名牌的解释字典,D&G、DIOR、CK、H&M等国际品牌反复出现,好似一种炫耀,充满了赤裸裸的物欲与拜金。

    今年7月25日上市的《人民文学》600期专号,因收入郭敬明的《小时代2.0之虚铜时代》而脱销。小说是从“车从南京西路上开出来已经半个小时了”开始讲起的。车主是一个刚刚取得驾照3个月的新司机,也是小说的主人公,一个刚刚年过20的人,而其所开的车是“宝马750Li”。“八月热辣辣的阳光从挡风玻璃上迎面朝我撞过来,视线里一直都是这样仿佛曝光过度的照片般的视觉效果。”这个调调的确让我有点忧伤,因为我,枉自比郭敬明年长了这许多,压根都不知这车长啥样儿。

    当然,还有一色穿戴名牌的少年,也让我忧伤。郭敬明让他的年轻的主角们生活在繁华的上海,过着养尊处优、极其奢华的生活,但还要告诉大家这些小孩是不幸福的。正如他自己被《纽约时报》称为“中国当代最成功的作家”却还是不开心一样。在郭敬明的小说里,男生一再幻想自己就是王子,而家境不好的女生相信一定会有王子爱她爱得死心塌地。对此,我只能引用郭敬明的同龄人韩寒对他的批评:“事实上,郭敬明提供的道路不能让人开心,他告诉人家爱马仕有多好(顺便说一句,爱马仕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但是以他的读者的购买力,可能买本他的杂志都够呛了,你给他灌输这种思想,而且看他书的孩子还小,多是90后,他给他们灌输这样的价值观是不对的。事实上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价值观,不分对错,但是分贵贱,他灌输的价值观是很贱的价值观。真正的价值观是你有一个理想,可能物质实现得了,可能物质实现不了,但是他给的价值观是最纯粹的物质。”用郭敬明的话讲,就是要“活得很物质”。

    我非常想避免像一个唠叨的上了年纪的人一样批评我们的下一代,但我还是忍不住要说,郭敬明就是在“小时代”成长起来的一个都市青年的典型:外表好像很西方和很现代,说起“美国偶像”和“变形金刚”如数家珍,其实心态是很守旧的和畸形的。譬如,抄袭剽窃被判决后,郭敬明接受赔款判决却拒绝道歉,反映了他极端缺乏公民意识,更说不上有“法律高于一切”的现代西方社会的基本价值观。反而是80后作家中相对清醒的一个,那个叫张悦然的女孩出来批评郭敬明的这种举动,“因为我们即将会为缺失公义、正义、荣誉、良知、廉耻而窒息”。

    这种外表和心态的分裂绝非郭敬明一人所独有。从来没有这样一代中国年轻人——表面上看,他们的物质生活和精神世界彻底地全球化了,然而,这并不能打破一个悖论:他们在物理世界已经获得很大自由,包括可以任职于跨国公司,出入国门学习和旅行,但是在精神上并不能自由思考。他们向往模仿西方生活,甚至在享受西方社会环境,可是,他们的心态是跟西方社会价值观念是格格不入的。

    2008年三四月份发生了西藏事件和若干西方主要城市抵制奥运火炬传递事件。以80后为主体的境内外中国青年,通过网络迅速自发组织起来,形成了所谓“四月青年”运动。这是让很多人大跌眼镜的。这其中,有个著名的网站叫做Anti-CNN.com,旨在收集、整理并发布西方主流媒体作假诬陷中国的证据。在它的网站上,你可以看到一段十分醒目的话:

    公元20081020 中国青年报撰文《四月青年的历史使命》。文章随后被新华网转载并更名为《历史会记住2008年的“四月青年”》,引起强烈反响。

    有人评论说,历史会记住2008年的“四月青年”。他们“被正义感所呼唤而挺身站起”, “得益于对西方民主自由的重新认识……不会像上代某些人那样迷失在西方作为霸权手段的伪学说丛林当中浑噩一生”;同时,他们“从容地要求公正,执著地坚持正义,克制地展开竞争,他们有着比前辈们更好的知识准备和更成熟的理性”。

    果真如此吗?我们只需指出一点就够了:“80后”的中国留学生在西方酣畅挥洒着他们的集会和言论自由,然而其诉求却是,要伟大祖国剥夺国内人民他正在享有的这种自由。这令很多残留80年代理想痕迹的上一代人感到痛苦,就连林培瑞这样的中国友人也很痛苦。林培瑞说,原来以为80年代以来,中国社会总在一点一点进步,但看到年轻人竟然又发生了这样的逆转,真是失望。

    为什么会这样?其实,《“四月青年”的历史使命》试着给出了答案。

    让我们先来看看构成“四月青年”的两个典型群体。

    这一代留学生群体在海外的打拼和竞争,往往是一场孤独的奋斗。这一过程,作为个体的留学生所面临的困难、挫折、歧视、排挤甚至敌意,远远超过在祖国。……在试图挤入主流社会核心圈子的努力遭受挫折后,他们力求发展和自我实现的冲动屡屡受阻,自然而然开始怀念母体。而中国经济发展的奇迹和快速崛起,本身就对海外留学生有着强大的吸引力。这样,海外留学生群体回归民族认同和国家主义就成为一种必然趋向。“没出国就不能真正懂得爱国”。中国的强大本身,不但会给他们带来现实机遇,也会为他们在海外漂泊无依的情感世界中增添力量。

    毋庸讳言,国内青年同样面对强大的危机感。就业难题常常困扰着新生代大学生。……本土企业聚集于廉价的低端制造业,缺乏足够多的“白领岗位”,吸纳不了连续“扩招”的大学生。因此,许多优秀的中国青年为了高工资和高待遇削尖脑袋挤进外企,压低了白领就业的总体薪酬水平,造成本土劳动力的恶性竞争,抬高了外方资本的谈判筹码,还必须承受与母体文化相隔阂的疏离感。

    一定程度上说,中国对内的诸多社会难题的“解套”,必须由中国对外的经济竞争的力量体现和胜负结果来决定。因此,这个时代要求“四月青年”必须同国家经济战略转型的大背景紧密地捆绑起来,以国家崛起为目标,以民族振兴为依托,只有这样,他们自身的成长才有足够的空间,他们自身的利益诉求才能不断得到实现。这就是“四月青年”的历史使命。

    原来“四月青年”的历史使命就是这么功利,这么拜金。在这样的价值观之下,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刺激他们“反西方”行为发生猛烈的爆发。如果郭敬明确实反映了中国“80后”中很多人的精神面貌,那么,不要说他们很容易被刺激起来反西方,就是他们被刺激起来反其他的东西,也不会让人感到意外。

    郭敬明所代表的80后青年时尚文化同主流文化是合流的。诚如《纽约时报》编辑部概括所言,官方不大干涉80后时尚写作不是没有道理的。不管他们多么爱炫耀,他们的指向是很明确的,那就是商业主义和个人主义,因此,他们不会给体制带来威胁,而是和体制展开合作。

    诸君不要误解,以为我对80后一整代人持有年长者精英式的批评态度。我对年长者也持批评态度,40-50年代的人、60-70年代的人,在对我们这个社会的建树上,一点也不比80-90年代的人做得更好。

    王蒙

    先讲40-50年代的人,我们也有一个符号性人物,那就是王蒙。评论家王干曾说王蒙是“新中国的一面镜子”,革命是王蒙的“起点”。共和国的第一代青年被称为“相信的一代”,王蒙11岁就与中国共产党在北京的地下组织建立联系,14岁加入中国共产党,然后庆祝革命的胜利,庆祝新中国的建立,这是这一代的一个基本底色。

    正是王蒙,在中国作协副主席的位置上,介绍郭敬明加入中国作协。而且,他曾在湖南卫视文化节目《零点锋云》中,与80后作家张悦然展开对话。王蒙对80后作品的整体印象是“没有昨天”,指出现在年轻作家写的生活场景,任何国家的年轻人都能写出来,看不出来是中国特有的,他认为80后作家在躲避历史。

    “躲避历史”,换言之,就是没有把历史学好。王蒙的批评,在很大程度上是准确的——郭敬明,这位作协最年轻的成员,曾亲口说过,“对历史,哪怕是不久前的历史,毫无兴趣”。

    在我们的教育制度中,每个人从小学就开始学习历史课,一直到高中,十多年的时间都没有把历史学好,这又是谁的责任呢?在诸多文字中,吴祚来的批评颇具杀伤力,他的批评是,王蒙当年在《读书》上发表过一篇文章“躲避崇高”,而“80后走上文学舞台的十五年,我们发现它正是王蒙‘躲避崇高’的十五年。”“先有王蒙先生的‘躲避崇高’,后有80后一代虚置历史,成为‘漂浮人’或‘浮游生物’”。

    80后是被喂大的一代。有人说,60后尚有“文革”可反思,有风云激荡的80年代可回味,70后们也赶上个尾巴,但80后一代又经历了什么?尤其在精神文化领域。让他们从哪里知道昨天呢?从历史课本、语文课本吗?好在有了网络,否则他们得是多么营养不良的一代人。他们的“没有昨天”,并不是主动的个人选择,而是无奈的先天不足。

    然而,问题并不止于此。80后作家的作品——也许是绝大多数当代作家的作品——最致命的问题并不在于“躲避历史”,而在于“躲避现实”。在他们的作品中,看不到多少对现实生活的反映与干预,更谈不上批判与反思了,而只有一些个人的闲愁野恨,抑或小资式的吟风弄月,除了个人欲望被压抑的痛苦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什么感觉了。

    我认为,80后陷入“躲避历史”与“躲避现实”这双重困境,40-50年代的人难辞其咎。我们不妨看一下王蒙对一些事情的看法:例如,龙应台目睹台湾的中国人没有社会责任感,不敢也不会与不文明现象作斗争,便写了一篇《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的文章,掀起了一场“龙卷风”,对20世纪80年代的台湾人和大陆人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但是,王蒙却说“万不可生气,已经生了气也不能自认生气”;“轻举妄动,意气用事,高调虚火,声嘶力竭,手舞足蹈,呼天抢地,唯我独革,只能害人害己,一事无成,丑态百出。……我们要用理性和智慧,用心胸,用文明和道德,用好心和善意,用永远的建设性态度去求其逐渐解决。”

    “建设性”当然是一个好词,王蒙似乎觉得自己找到了法宝。他说:“中国已经动荡了一百六十八年,国人对社会的批判得已经够狠了,现在的人们渴望一种建设性。”问题在于,我们这个民族,如我们所周知的,也如有识之士所一再指出的,何时真正形成过一场批判思潮来颠覆帝王们需要臣民歌功颂德的传统?在多年的文化专制主义之下,批判态度更是在中国政治语境中销声匿迹,批判精神早已瘫痪失语了。这一切王蒙都是经历过的,从哪里来的“批判够猛”了的奇谈怪论?在政治和商业的双重夹击之下,这个社会哪里还有独立意识、自由境界与批判精神?而一个没有批判性的社会,又哪里来的建设性?

    王蒙80年代初曾写过一篇文章谈自己的《青春万岁》。他感叹道:我们白白兜了一大圈回到了原处,如果理想主义再扔了,那就什么都不剩了。可以理解那一辈人的无奈和失落。然而,后来王蒙显然是想通了,到90年代开始大讲“理性”,讲“理解”,讲“躲避崇高”,甚至把中国的知识分子全部一锅端了,开始鼓吹赵本山的“文化革命”:“知识精英们从西方发达国家趸进了那么多知识观念,……却因中国与西方的多元制衡社会大异其趣,精英们便只能吞吞吐吐,磨磨唧唧,不能不令人觉得他们是没有找到感觉(如新自由主义)或找错了感觉(如新左派)。他们生活在情况全然不同的中国,却找不到自己,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还不如赵本山。”(王蒙:《赵本山的“文化革命”》,《读书》2009年第4期)

    有了这样的历程,王蒙10月18日在法兰克福书展上讲出那句“中国文学处在它最好的时候”,就一点也不奇怪了。王蒙曾以“蝴蝶”自喻:“你抓住我的头,却抓不住腰,你抓住腿,却抓不住翅膀。”其实,不需要这么美丽的比喻,我们已经看到了王蒙的媚权、媚俗的绝顶聪明与世故。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异化为犬儒主义者的完美标本。

    王朔

    再来看一下60-70年代的人。犬儒主义者王蒙目光向下,看见了王朔,他将王朔抬到台面上,造像、祭酒,供了起来。

    不可否认,王朔的小说最初对主流意识形态是有着消解作用的。这种犬儒主义是对过去泛政治化社会的一个反动。正如王蒙指出的,“首先是生活亵渎了神圣,比如江青和林彪摆出了多么神圣的样子演出了多么拙劣和倒胃口的闹剧。我们的政治运动一次又一次地与多么神圣的东西——主义、忠诚、党籍、称号直到生命——开了玩笑……是他们先残酷地‘玩’了起来的!其次才有王朔。”然而,王蒙对王朔的赞许无法察觉到在王朔对“特深沉”的嘲弄背后,是对一切意义的消解和对精神麻木的拥抱,王朔的人物通过绝对的“玩”认同和妥协于他们所处的社会,他们人物没有改变体制、规则的欲望与能力,却在自我贬抑与调侃反讽中完成了精神对现实的逃避,这恰恰是当时的中国社会需要的。没有什么比王朔小说《顽主》中的这一段更能证明这一点的了:

    顽主们对自己的胜利十分欣喜,以致开始向社会发出挑衅:

    马青兴冲冲地走到了前面,对行人晃着拳头叫唤着:“谁他妈敢惹我?谁他妈敢惹我?”

    一个五大三粗,穿着工作服的汉子走近他,低声说:“我敢惹你。”

    马青愣了一下,打量了一下这个铁塔般的小伙子,四顾地说:

    “那他妈谁敢惹咱俩?”

    王蒙对王朔的这种“机智”是很赞许的:“敢砍敢抡,而又适当地搂着——不往枪口上碰”,“他们很适应四项原则和市场经济”。“他把读者砍得晕晕乎乎,欢欢喜喜。……发泄一些闷气,搔一搔痒痒筋,到也平安无事。”(王蒙:《躲避崇高》,《读书》1993年第1期)这种文学的流行一时和通行无阻是可以预知的,1989年之后,我们能享受的文学作品就是王朔,这不是偶然的。王朔的东西让大家现实起来,何苦呢!大家都从纠缠不休的政冶漩涡中跳出来吧!踊跃投入到“过把瘾就死”的挣钱狂潮中去吧!

    和郭敬明一样,王朔的东西之所以流行,也和官方的认可有关,它有利于安定团结,也有利于经济建设,牺牲的不过是某种精神和理想。王蒙的总结“既不违背四项原则,又能顺应市场经济”真是一语道破天机,《环球时报》等等不正是沿着这条道路在迅跑么!

    当王朔这样的“文化英雄”在消解“伪价值”时连“价值”本身也消解(即将洗澡水与婴儿一同泼掉)时,中国进入了“既然没有上帝,什么事都可以做”的无信仰状态。政治上没有参与权,生存压力越来越大,因为没有信仰导致的茫然和毫无罪恶感,这一切都让中国人一心一意、心安理得地去追求最大的物欲,别无他求。如果这一切要是在公正和法治的框架内还好一点,可实际并不是这样。小时代的根本标志之一,就是我们进入了平庸政治。北大法学院的教授王锡锌有个比喻,他说:“现有的体制就像一个人,他的性格是非常拘谨的,不是害羞。拘谨的人也有可能是表面上看起来非常强有力的,装作很蛮横的。用一种比较拘谨的态度来看稳定,一出什么事就可能影响稳定。而亨廷顿认为‘稳定’是社会变迁和制度变迁之间要成比例。如果一方面社会在变,另外一方面国家的各种管理制度也在变,只要管理制度的改革能够跟上社会改革的速度,这个社会就是稳定的。换句话说,维持稳定的最重要的技术其实是变革。”

    我们一次次期待变革,然而我们一次次失望。我们生活的这个小时代倒是自我复制的,正如郭敬明笔下的《小时代》分第一季和第N季。你费了半天劲看《小时代1.0折纸时代》,看到最后,才得知这居然只是第一季,那么请问还需要出多少季?不要忘记郭敬明说过:“请不要放弃我,请看我漂亮的坚持。”

     

    大人物

     

    这样看来,我们有充分的理由为自己生在一个“小时代”里而感到悲哀了。并不然。小时代里有一个希望,因为这个时代一反常态,出现了大人物,这个大人物,不是英雄,不是圣人,不是领袖,不是舵手,而是一个个经由网络获得了表达权,并且一旦拥有这种权利,就开始学会越来越好地实施它的普通中国公民。

    我一直认为,90年代以降的中国互联网,在精神上与理想主义的80年代存在着血脉相连的关系。我们知道,在暗夜里最先睁开眼睛的总是诗人。晚清时,龚自珍那句悲愤到斗胆劝天的诗句“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充当了一个沮丧民族的心声出口。中国从文革噩梦中醒来的十年,我们对北岛的“我不相信”、顾城的“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都耳熟能详。顾城的这首诗的名字不是别的,正是叫做《一代人》。

    今天很少有人还记得,1986年,在深圳曾经有过一场现代诗大展。发起者是朦胧诗的代表人物之一徐敬亚。1986年7月5日,徐敬亚以个人的名义向全国发出了50多封邀请信。在这封手写的信中,徐敬亚用极富鼓动性的语言说:“要求公众和社会给予庄严认识的人,早已漫山遍野而起。权威们无法通过自省懂得并接受上述事实。”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地道尽了互联网精神?诗人杨黎曾经感慨,当时的中国有太多限制了,诗展的推出,让大家“在这一瞬间都自由了”,有了“说话的权力”。王朔说,在 “全被当成笑话全被消费期”,“文学强迫自己冒充一股社会势力的现象被终结了”。诗歌早已成为遥远的过去,今天,让我们真正有了“说话的权力”的东西不是别的,就是互联网。

    倡导中国文艺复兴的刘军宁先生,把非常大的希望寄托在互联网上:“我以为,中国的希望,都在于曾经沉默数千年的大多数不再沉默。由于有了互联网,有了博客,长年被迫沉默、昏睡的人们,开始在网上争辩着、表述着、呐喊着、呼唤着、参与着、推动着!如果一个人的声音不够大,大家就一起写、一起喊、一起画、一起唱、一起播。这不正是博客、播客、访客们个人的自我发现,个人意识的自我觉醒吗?这不就是文艺复兴吗?”

    纵观中国互联网十几年的发展,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总体评价:中国的网民是全世界最有公共精神的。对于这种公共精神,其实,我们的执政党也已经发现并意识到它的可贵,否则,十七大报告不会提出“四权”,也即保障人民的知情权、参与权、表达权、监督权。而正是这种公共精神,在我们这个“小时代”催生了层出不穷的“大人物”。他们可能还是要被迫“开胸”或是“断指”,但即便这样也不能阻挡他们喊出一句话:“任何事情,你要给我一个说法,你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给你一个说法!”而互联网将成为他们的天然盟友,正如郝劲松律师对上海法官“你要听话哦”的威胁的著名回答:“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在24小时内通过互联网将传遍全世界!”也正如成都警察的著名一问:“谁看见了?”谁看见了?艾未未说:我看见了,我直播了,因此全世界也看见了。再后来,警方给艾未未助手打电话,让他们不要炒作,全世界又听见了。还能回到全世界又看不见又听不见的时代吗?不可能了!

     

    微动力

     

    说到艾未未,我必须在此引用他的一句话:“我觉得每个人承担责任,可能是这个社会将来变化的一个最基本的可能。如果没有这种可能,这个社会不会发生变化。”

    每个人承担责任,不是别的,就是微动力。微,就是每一个普通的中国公民,我在上面称之为“大人物”的人。动力,指的不是别的,而是说,不论言语有千条万条,改变世界的其实还是行动。

    微,也可以指日常化的微观政治。政治可以分为宏观政治和微观政治,宏观政治是结构性的,微观政治是日常化的。匈牙利作家康诺德1982年写过一本书叫做《反政治》,其中包含了许多被后来的人们追踪的议题。哈维尔经常用的概念有“反政治的政治”和“无权者的权力”、“公民的首创精神”等。既然极权的权力是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它全面扑灭来自生活的任何自发性和自主性,是对于广大丰富的生活领域的全面攻击和扼杀,那么,从生活的任何一个面向、起点、领域开始,都可能造成对于极权制度的抵制和反抗。哈维尔的翻译者崔卫平老师认为,“反政治的政治”不去追逐政治权力,不制定一种纲领反对另外一种纲领,不试图以政治手段(更替领导人乃至改朝换代)解决问题。相反,“反政治”提倡在日常生活的领域中随时随地展开工作。其实,这也说的就是如何从身边的治理做起。所以,在以上我说到的互联网激发的中国民众的公共精神之中,我们必须大力强调“公民的首创精神”,即任何人可以从任何地方开始。这就是我所理解的微动力。

    微动力为什么重要?在过去,少数几个动力十足的人和几乎没有动力的大众一起行动,通常导致令人沮丧的结果。那些激情四射的人不明白为什么大众没有更多的关心,大众则不明白这些痴迷者为什么不能闭嘴。而今天,有高度积极性的那些人应致力于降低行动的门槛,让那些只介意一点的人能参与一点,而所有的努力汇总起来则将十分有力。比如,一封小小的明信片,也能汇成强大的呐喊。

    还需十分强调的是,微动力的精神实质,就是冉云飞先生屡次申明的“日拱一卒,不期速成”。

    容我引用朱学勤先生《让人为难的罗素》中的一段话对此加以说明:“中国人的习惯:不是去造反,就是受招安,要么揭竿而起,要么缩头作犬儒,独缺当中那种既不制造革命又不接受招安,耐心对峙,長期渐进的坚韧精神。作为费边社成员,罗素赞成的实践方式是:每天前进一寸,不躁不馁,既不狂冒进,亦不受招安;面对不良政治,纵使十年不‘将’軍,却无一日不拱‘卒’。”

    提到朱学勤先生,让我想起上一次见到他时,他在为一件事情而苦恼。他说,我们集体经历的是一个“无名时代”,我们丧失了自我命名的能力。历史上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新时代无法获得自己的命名权,要挣脱旧时代的束缚才能获得命名。

    无法命名的时代,对于生活在其中的人来说,是一种尴尬,一种耻辱。我们不再能够用“改革”来形容我们这个时代了,历史上没有长达三十年甚至六十年的改革。“你们的命名能力哪里去了?”如果将来,我们面对我们的子孙如此尖锐的提问,我们会无以应对。学勤先生说,自己思考的结果,还是称为“社会转型”,比较中性。在转型时期,新的肌理的肉芽在艰难地成长,而大片腐肉在脱落。

    其实,学勤先生忘记了,我们的近代史上,曾经也遭遇过类似的尴尬,而有一位大学者,已经提出过一个命名,他就是梁启超。任公于20世纪的第一年(1901 年)所发表的文章《过渡时代论》,明白无误地刻划出那个时代的不新不旧之处:“人民既愤独夫民贼愚民专制之政,而未能组织新政体以代之,是政治上之过渡时代也;士子既鄙考据词章庸恶陋劣之,而未能开辟新学界以代之,是学问上之过渡时代也;社会既厌三纲压抑虚文缛节之俗,而未能研究新道德以代之,是理想风俗上之过渡时代也。”

    这个 “过渡时代”的提法,我觉得完全可以拿来形容我们这个时代。如任公所说:“过渡时代者,希望之涌泉也,人间世所最难遇而可贵者也。有进步则有过渡,无过渡亦无进步。其在过渡以前,止于此岸,动机未发,其永静性何时始改,所难料也;其在过渡以后,达于彼岸,踌躇满志,其有余勇可贾与否,亦难料也。惟当过渡时代,则如鲲鹏图南,九万里而一息;江汉赴海,百千折以朝宗;大风泱泱,前途堂堂;生气郁苍,雄心矞皇。”

    任公发出了“美哉过渡时代乎!”的赞叹,但又指出了过渡时代的危险,以及过渡时代之人物与其必要之德性。他说:“时势造英雄耶,英雄造时势耶?时势英雄,递相为因,递相为果耶?吾辈虽非英雄,而日日思英雄,梦英雄,祷祀求英雄,英雄之种类不一,而惟以适于时代之用为贵。……抑又闻之,凡一国之进步也,其主动者在多数之国民,而驱役一二之代表人以为助动者,则其事罔不成;其主动者在一二之代表人,而强求多数之国民以为助动者,则其事鲜不败!故吾所思所梦所祷祀者,不在轰轰独秀之英雄,而在芸芸平等之英雄!”

    马克思有一句名言:“理论一经掌握群众,就会变成物质的力量”(《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9页)。我把它修改一下:网络一经掌握群众,就变成物质的力量。愿网络成就越来越多芸芸平等之英雄!祝网志年会越来越有力量!

    转载自:胡泳博客

    张 敏:言论获罪杀身的徐惠昌 ——七十年代上海“李明反革命匿名信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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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 敏:言论获罪杀身的徐惠昌

    ——七十年代上海“李明反革命匿名信事件”

     

    七十年代,上海曾发生过一桩“重大案件”:“李明反革命匿名信事件”。一位名叫徐惠昌的年轻人,因匿名向中国大陆之外的广播电台写信,反映当时上海的一些真实情况,而被判处死刑。我访问了两位旅居美国的上海人,当年都是徐惠昌
    的朋友。一位是《中国之春》杂志社社长徐邦泰先生,另一位是从事文化出版工作的晓龙先生。他们各自根据自己的记忆回顾了当时的情况,因为时隔二十多年,细节的回忆可能会有某些出入。关于七十年代上海的这桩“李明反革命匿名信事件”,一定有很多知情者。希望能借更多人的回忆,补足疏漏,订正偏差,还历史本来
    面目。

    一、徐邦泰谈上海“李明反革命匿名信事件”

    问:您出生在一九四九年,被称为“共和国的同龄人”。中共建政已经五十年,您也走过半个世纪的人生,能不能谈谈您的经历和感受?

    答:说我是共和国的同龄人,我心里总是觉得很别扭。我觉得这个“共和国”是名不符实的。中国现在不是一个真正的共和国。

    ◇ 事关尼克松到上海访问

    我八岁来到上海,在上海上小学、中学、大学。我一生中印象最深的首先就是文化革命。文革当中有一件事情给我印象很深。就是美国总统尼克松访问北京之前,黑格到了上海,为尼克松的访问做准备。那个时候,在上海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
    ,叫作“李明反革命匿名信事件”。李明是我认识的一个朋友,他本名叫徐惠昌,是一个待业青年。徐惠昌因为收听海外电台的广播,后来,就用化名的方式把自己的想法写出来,投寄到海外的新闻媒体。于是,在当时就构成了一个重大案件。

     
    当时,整个上海都在追查这件事。最后,终于查出来了,他也被抓获了。这个青年当时只有二十岁,被判处死刑。他被枪毙的那一天,在上海全城游街,我也去看了,给了我终身难忘的印象。当时我就体认到这个社会,也就是所谓的无产阶级
    专政,不是吃素的。

    用现在的眼光来看,他当时不过就是向海外的某一个新闻媒体投稿,他的所作所为是新闻自由范畴里的权利。文革以后,他的事情平反了,是作为冤假错案处理的。这件事给我的印象特别深。我觉得这个社会当时执行的政策和制度是违反人性
    的。

    问:您能不能详细谈谈当时的情况?

    答:可以。那是在七十年代初。有一次厂里开会,宣布要查“李明反革命匿名信事件”。这件事全上海都知道,各单位都在查。我们得知,有一个化名李明的人,向香港投寄了一封信,内容是他收听了大陆之外电台的广播以后,反映有关上海街道和一些部门怎样接待黑格,准备尼克松的到访。其中谈到:上海如何要求基层对地富反坏右和精神病人严加控制,把他们集中起来管理……大概是这类内容。据说,这封信被发现以后,国务院要求彻底清查,找出写信的人。

    ◇ 查对笔迹、人人揭发

    公安局把那封信翻印,发给每一个单位,叫大家查对笔迹,揭发你认识的人中谁是这样的笔迹。于是我们厂也都在查。我当时是团干部。厂里开大会,党支部书记传达上面的精神,要求每一个人都看那封信,并且揭发自己周围的人。我也看了
    。这件事当时整个上海都惊动了。

    那天开完会回到家里,徐惠昌来到我家,把他跟我借的书《约翰·克里斯朵夫》还给我。当时这种书在社会上还是很难找到的。他还给我书时,还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邦泰,你们厂里是不是也在查一个‘李明反革命事件?’”我说:“
    是啊,也在查。”他说:“你看这个人查出来以后会怎么处理?”我不假思索地说:“肯定得枪毙。”

    徐惠昌听到我的这个回答,就靠在了墙上,好一会没有讲话。

    这时,我母亲进来了,问他:“惠昌,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是不是生病了?”他没有吭声。后来我也感到奇怪。

    我又讲了一句话:“这个人真笨,怎么写这种东西。”他也没有反应。后来我又说:“要是真的被枪毙了,那个人就应该像个英雄一样走向刑场,就像《约翰·克里斯朵夫》书里写的那样。”

    他什么也没有说,还给我书,就走了。

    过了几天,徐惠昌的一个邻居,也是我的同学,告诉我说:“你知不知道‘李明’就是徐惠昌。”我一听就傻了。在这以后,当然徐惠昌肯定是经过一段时间审问什么的,结果,就是被枪毙了。

    ◇ 家破人亡

    枪毙的那一天,我去看了。他在上海游街,我看见他在一辆卡车上,被两个警察架着。那时,死刑犯人的头颈是被尼龙绳勒住的,以防他们叫喊。所以,他的脸像猪肝那样的颜色,而且舌头都露出了。这个场面给我留下了永生难忘的印象。我
    当然很难过。当时,我觉得他做了一件很愚蠢的事情,但是总不至于应该被枪毙。可是,那时候的那种气氛,查办的那种声势,能看出,查出来肯定是要枪毙的。徐惠昌被捕后,听说他父亲为了救儿子的命,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说是他自
    己写的,结果,他父亲被判刑十年。后来,死在监牢里。他母亲本来就是瘫痪的。他有个姐姐,姐夫原来是在空四军工作,因为他的事,就和他姐姐离婚了。他们整个家庭,真的是家破人亡。

    后来我听说他在监狱里也表示悔过,表现出很强烈的求生的欲望。但是,最后还是被枪毙了。文革以后,这个事情经过复查,承认事情处理是过头了,因为不到枪毙的地步,但认为他还是有罪的。

    在文化革命中我曾经参加过很多讨论。当时,有很多案件,有的是所谓“破坏”什么的,比如,损坏了毛主席像啊,书写什么“反动词句”啊等等。我记得在那种场合下,一般的革命群众讨论如何处理的时候都不假思索地说“枪毙,枪毙”,
    都是这样讲。那时候叫做“群众专政”。有些案子发给大家,一方面“教育”大家,一方面也听听大家的反应。因为以前讨论别人的时候,是自己不认识的人,也没有什么考虑。

    可是,这次我看到处理一个我认识的人,他是一个好孩子,很懂礼貌的,也喜欢音乐,会拉小提琴。因为他家只有这一个儿子,家里不让他上山下乡,就在家待业。他没有工作。里弄里的婆婆妈妈们都说他很懂礼貌。只是因为收听境外的电台
    ,当时所谓的“敌台”,关心一些事情,写了这封信,就把一条小命送掉了。我第一次体认到无产阶级全面专政的残忍性。这使我一生难忘。

    问:听上去他和你还是很熟悉的,向你借书,你们交往深不深?

    答:他是我同学的邻居。有时候,他跟我的同学一起到我家来玩。他跟我年龄上有差距,所以,只是跟我借借书,我们并没有很深的交往。他喜欢音乐。有些喜欢音乐的人在我的印象中比较容易神经质,他在政治上绝对是不成熟的。当时肯定也有人收听大陆之外的电台,就是所谓“偷听敌台”。不过他们不会写东西寄到外面去。因为,显然信是寄不出去的,也很容易被查获。

    徐惠昌的事发生在文革时代。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都知道,当时因为把毛主席像划破了,或是把报纸上的字污损了而被判刑的,甚至枪毙的都有。可是,听到的毕竟是听到的,如果有一个你认识的人,你看着他去被枪毙,印象就完全不同。
    〔作者注:徐惠昌之死在徐邦泰的人生经历中似乎蕴涵着某种象征意义。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系的徐邦泰,因在大学时代参加竞选人民代表并且当选、后又参与民主运动,而失去党籍和在中国大陆从事新闻工作的资格。他来到美国以后,不但
    办杂志,还创办过电台。当年这位在上海街头目送自己的朋友徐惠昌上刑场的年轻人,哪里能想到,二十年后,他自己会在美国创办一个向中国大陆广播的短波电台

    问:能不能请您谈谈在美国创办短波电台的情况?

    答:一九九二年我们开始的时候也只有五千块美金,参与工作的都是些义务工作的朋友。办电台总要有一个录音室把节目制作出来,当时租录音室开价都很贵。在旧金山东湾一个树林里,有一位越战的美国残废军人涅尔愿意帮助我们。涅尔平时转着轮椅跑进跑出。他用自己劳动换来的钱在树林里建造了一个印地安式的建筑物,而且跟两只狼一起生活。公狼放在外面,母狼关在里面。那场战争毁了他的幸福,他避开一般人,过着自己的生活。他很关心一九八九年天安门广场发生的事情,说那件事给他很大震撼。涅尔帮我们制作节目,他很尽心尽力,有一年时间的广播节
    目录音带都是他帮我们制作出来的。〕

    二、晓龙谈上海“李明反革命匿名信事件”

    问:能不能请您谈谈您人生中最难忘的事。

    答:那就是徐惠昌之死。这件事极大地影响了我的一生,往事永难忘怀。

    问:能不能请您详细谈谈?

    答:当初“李明事件”发生的时候,我在大兴安岭。我跟徐惠昌认识是在一九六七年。我们都是六七届初中生。因为我读书早一年,我比他小一岁。那时候他十六岁,我十五岁。都是处于那种富于反叛的青少年期。我们都在家待分配。

    ◇ 他把普希金的一本书全部抄下来

    当时,毛泽东在文革中利用完了那批具有反叛倾向的十几岁的青少年,觉得这些人的利用价值已经没有了。如果继续让这些年轻人留在城市,可能会威胁到他的政权。所以,就把他们下放到农村。同时,因为当时各处都在闹停产革命,工作机
    会极少。所以就通过“上山下乡”把这些负担转交给社会。美其名曰,“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那时徐惠昌生病,我也生病,我们都病休在家。由于偶然的机会我们相识后,一起学油画,学小提琴,一起读一些当时的禁书。诸如俄国和欧洲的一些古典作品:雪莱的诗,《荷马史诗》,但丁的《神曲》,还有巴尔扎克的小说集:《人间喜
    剧》等,以至于他能够把普希金的《叶普根尼·奥涅金》这本书全部抄下来。由于共同的兴趣和爱好,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第三年,1969年,我就上山下乡了,在无可奈何中于十一月份去了大兴安岭。但是,我们互通了很多信件,两地传书,交流读书心得等。我每年也回上海探亲,能够和他见面。

    当时“变相劳改”的千百万知青们,在劳累、苦闷与绝望之中,大多收听大陆以外的广播,就是所谓的“偷听敌台”,主要是听《莫斯科电台》,那时候苏联是中国的头号敌人,再有就是《美国之音》,还有一个听得比较少的,就是台湾的《
    中央电台》。《中央电台》不像《美国之音》那样比较平和,因此可信度比较低一些。这些再加上我们阅读的一些文学作品,使我们对于当时大陆情况产生疑惑。因为当时当局的宣传中有一个口号:知识越多越反动。你懂得越多,对于他们的欺骗就越不能相信。

    就这样到了一九七二年,再具体的时间记不清了。当时,从上海公检法来了两个人,到大兴安岭,把我隔离审查三个月。那是一种又是拳打又是脚踢的审查。多亏了在农场有一个抗日联军的老战士对我不错,事先把我的笔记、信件等都收走了
    ,使我免了一场牢狱之灾。

    那些上海公检法的人问我:“你和徐惠昌是什么关系?”

    我说:“我们只是书信来往。”

    他们问:“只是书信来往这么简单?你在给他的信中说‘多灾多难的中国’,在毛主席党中央领导下,文化大革命轰轰烈烈,形势一片大好,你怎么说是多灾多难?你必须老实交代,否则和他一样的下场。”

    ◇ 周恩来下令查办

    那时候,出了很多事情。结果,我前后被隔离审查关了四个月。到九月份,因为我受了些伤,加上其它的原因,我回上海养病。九月间,正好日本国总理田中角荣访华,又是中国国庆节前。共产党每逢大节日常常要杀一批人。当时,在虹口体
    育场开了一个万人公审大会。

    我那时正好在上海。这次公审的总共有十三个犯人,大多数都是一些刑事犯。

    比如说,在上海西藏路、北京路交界的地方,半夜拦截妇女、抢劫的几个人,还有为田中举行宴会时把和平饭店电路割断的人……刑事犯、政治犯都有。共产党习惯于把政治犯也说成是刑事犯,直到今天也不分清楚。十三个犯人中最引人注意的就是徐惠昌。

    据后来我所知,他的罪名是“泄露国家机密”。其实,他一个小青年知道什么国家机密,他能有什么机密可泄露?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因为收听了台湾《中央电台》的广播,里面说你们如果有什么情况要反映的话,可以写信到香港的XX号信
    箱。年轻人嘛,很幼稚,当时徐惠昌才十八、九岁,按照广播上讲的地址写了信。他还算聪明,是用左手写的,一共写了三封匿名信,内容是外国元首访华前上海清理街道,出身不好的被流放边疆……诸如此类。反正写的都是事实。

    当时周恩来知道了。他看了以后,提出要把这事作为重点打击对象,下令当时的公安部副部长于桑查办,限令他一个星期亲自到上海坐阵破案。据说是十三天破的案。搞得整个上海鸡犬不宁。到处对笔迹,他们破这案的效率也很高,十三天就
    把案子破了。但是,对于徐惠昌来说就很惨。

    据我所知,徐惠昌是一个人品很好的人。他好学,愿意学习一些专业性的东西,他也很向往美好的东西。你想他能够把整本的《叶普根尼·奥涅金》都抄下来。而且,在他出事情的前一天,他还把向我们家借的东西都还过来。我母亲后来说,
    他是感到了灾难就要来临,把借人家的东西都还了。而且,从我和他的接触中,他没有为了脱罪而出卖任何别的人,没有牵连任何我们这些认识他的人。

    一九七二年“十一”国庆前,九月三十号,在虹口体育场进行了万人公审大会,然后沿着四川路、南京路、当时的西藏路,再转到天目路,沿共和新路,最后到闸北射击场枪毙的。那时候我就站在天目路西藏路口,在路边想再见他一面。

    ◇ 游街示众、尼龙绳勒脖子

    当时他在囚车队伍的第一辆车上面,是一辆大卡车,车上是戴着柳条帽,拿著长矛的上海“文攻武卫”队员,车上架着机关枪。徐惠昌挂着一块很大的牌子,写着:“现行反革命犯徐惠昌”,在“徐惠昌”三个字上面打了一个叉叉,是判处死
    刑的符号。他的脖子被用尼龙绳子勒着,因为害怕他喊口号。“四人帮”垮台后,中共机关报《人民日报》也揭露过,辽宁省的张志新,在被枪毙之前,喉管被切断。对待徐惠昌是把他的脖子勒住。

    那天,下着雨。当时的情景对我整个的人生造成相当大的影响。我认为那个政权是罪恶的。因为据我的亲身经历,徐惠昌不是一个坏人。我所推崇的、在我身边被共产党关押、杀害的都是好人,对我人生的打击很大。从那以后,我暗中就下了
    一个决心,这一辈子应该让这种事情不要再发生,让我们中国人的后代不要因为说了一句话、写了一封信,就遭受这种杀身之祸、无辜之灾。

    徐惠昌仅仅二十岁就默默地去了。许多共产党的高干可以平反,复职以后仍然位居高官。邓小平复职后,知道要求把他那受其牵连而遭致高位截瘫的儿子送到身边,照顾他儿子养病疗伤,但是邓小平又在天安门杀了那么多人,这些人的父母亲
    人怎么想?

    还有特别悲惨的,就是株连九族。徐惠昌的曾祖父二十几岁考上进士,后来当了吏部尚书。他父亲平时就对他说,要好好读书,争取功成名就。结果,说他父亲对他进行反动教育,而判他父亲十年徒刑。他的母亲后来疯了。他家的亲戚中有不
    止一位在部队当团级以上干部,也都被撤职查办、一撸到底,家道全毁了。徐惠昌的父亲没有坐满十年牢,就死在监狱里。

    问:徐惠昌之死对您后来的人生有什么影响呢?

    答:徐惠昌之死直到今天对我的影响都是很深的。多少次深夜梦徊,又见他的音容笑貌;夜深人静,也常想到他在囚车上被绳子勒住的那一种面貌……我一辈子无法淡忘。(作者注:晓龙先生说他后来在美国归信了基督教。)

    ◇ 祸难还会发生吗?

    整个的文革十年,毛泽东统治的二十七年,给中国人民造成多么深重的灾难,毁掉的是几代人,是中国的文明。中国出现了信仰危机和信仰空白。

    我不希望徐惠昌的悲剧在我们的子孙后代身上再发生。

    问:您认为还存在发生这种悲剧的可能性吗?

    答:很难说。如果中国不进行政治改革,不进行人心灵的洗涤的话,如果还让中国大陆现在这种政治沦丧、道德沦丧的情况继续下去的话,再发生这种灾难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中南海两边的“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的口号还挂在那儿。毁掉中国的文明,使中国倒退这么多年,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后二十七年里造成八千多万人死于非命
    的毛泽东的画像,还挂在天安门城楼上,他的尸体还放在那里供人瞻仰。人类社会只有两种社会制度是保存尸体的,一个是埃及的奴隶社会,那些法老保存的木乃伊;再一个就是共产党国家。仅仅有经济方面的改革是不行的。

    我不会忘记徐惠昌之死。

    我出国来美前回过上海,还去找过徐惠昌的家,想看看他的家人,却连一个人也没有找到。徐惠昌的死,对我们这些他的朋友来说,心灵受到的创伤极大。原来我们曾对共产党的宣传深信不疑,但是经过这一切,信仰发生了粉碎性的动摇。
    我相信,整个中国是能够改变的,和平演变是在所难免的。

    原载《民主中国》1999/3,

    李大同:从「野火」到「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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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大同:从「野火」到「冰点」

     

    编案

    「野火」烧进了北京城,热情融化了「冰点」。2005年五月下旬,北京中国青年报专版「冰点」,刊出一篇龙应台文章「你可能不知道的台湾」,轰动华文世界,虽然引起中共高层不喜,中宣部批评该文「如此宣扬台湾民主自由」,实在不宜披露,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你可能不知道的台湾」脍炙中国读者,成为津津乐道的超级热门话题。本文即为当时的「冰点」主编李大同亲自撰写,运用现场目击的笔法,详细叙述那时候向龙应台约稿、审稿、定稿、发稿付印的编辑始末,过程曲折,宛如「拍案惊奇」,值得再三捧读。本文收入龙应台新书「请用文明来说服我」。

    龙应台「输了」

     

    大陆民众对于台湾的民主化进程知道多少呢?不少人知道台湾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期已经开放党禁、报禁,已经开始全民投票选举领导人和议员……网民津津乐道的,是电视里出现的台湾立法院里议员们扭打成一团的场景,大加嘲笑。

    总而言之,台湾的真实情况在大陆民众头脑里亦真亦幻,既被高度关注,也可说是一无所知。包括我们这些新闻人在内,也部分地存在这个问题。这种状况终于被打破,因为一次前所未有的访问。

    2005年4月底至5月初,台湾国民党主席连战和亲民党主席宋楚瑜接踵访问大陆,与中国共产党总书记胡锦涛举行会谈,在大学公开演讲、拜谒中山陵、回乡祭祖……台湾政治人物的一颦一笑、言谈举止,鲜明生动地出现在大陆电视荧屏上,往往长时间直播,再加上各种专题、评论,访问进程纤毫毕显。大陆媒体对这次访问的报道,由国台办掌控,中宣部事前没有任何禁令,基本完全放开。

    这次访问在大陆引起的关注和震动,可以说远远超过了美国总统访华。我们密切关注着这次访问,关注大陆民众的真实反应。反应始料不及:台湾两位政党领袖所到之处,民众自发地表现出极大的欢迎,自发等待,自制横幅,高喊「连哥」,小学生们齐声朗诵「连爷爷,您回来了,您终于回来了」……本报(《中国青年报》)摄影记者在现场拍到的两主席回乡的大量照片,让我们瞠目结舌,当地农民群众为了一睹旧乡亲芳容,拥挤到几乎要出人命的地步。

    这是怎么回事儿?国共两党是争夺政权的死对头,内战尘埃落定后,两岸都在传媒和教育中互相妖魔化,几十年固化下来的意识形态屏障,竟如此不禁一击?竟被一次访问轻松瓦解了?

    在大陆知识界看来,连、宋大陆之行最精采的一章,还是他们在北京大学讲坛上的两次公开演讲。两人都手无片纸,直面听众,旁徵博引,侃侃而谈。两人都有个人风格,演讲棉里藏针,既介绍台湾进展,也含蓄批评大陆现状──民主自由与均富,「大陆还有相当的空间来发展」。也许,对大陆一般百姓而言,仅仅对照大陆官员总是一副官腔地读陈词滥调的稿子,台湾政治人物已经远远胜出。本报记者回来说,「连计程车司机都在夸他们讲得好,看人家……」呵呵,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问题在于,这个匪夷所思的开端意味着什么?国民党亦主张「一中」,如果2008年在台湾大选中夺回执政权,有没有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参与到大陆政治当中来?大陆的政治情势会有什么变化?这些前景,现在说当然还太早,然而从此以后,台湾将可能作为一个实际的政治要素影响中国大陆,是确定无疑的。媒体的责任,是尽快、尽量准确地让大陆民众了解一个真实的台湾。

    《冰点》开会讨论选题,卢跃刚提出,借连、宋访问大陆所开创的氛围,继续跟进。大家赞同。问题是怎么跟?谁能恰如其分地写出真实评析台湾现状的文章?开列出大陆有能力写出此类文章的作者名单,我们都认为不理想,这些人虽然都是高手,但对台湾难以说有真正的了解,很难说到位。最后,一个当然作者出现了──台湾作家龙应台。不用说,她具备写这类文章的一切必要条件。年初,她曾来《中国青年报》做过一次演讲,演讲过后,她专门到《冰点》编辑室来与我们聊了一会儿,很融洽。卢跃刚也是作家,由他来和龙应台联系。后来证明,上天仿佛刻意要让《冰点》与龙应台会和。

    向龙应台约稿的工作,由卢跃刚来承担。开始很不顺利,龙应台疑虑重重,根本不相信这样的文章能够在大陆发表。其间有个有趣的插曲,为了测试《冰点》边界,她先发来一篇小文,评析连战访问陕西母校时,小学生们遵成人之命,朗诵「连爷爷,你回来啦……」的蹩脚而又谄媚的「诗」,台湾媒体对之大为调侃的景象。她问「这能发表吗?」我们承认,当然不能。「连这个小品都不行,那我还能写什么呢?」这确实是一个让我们难以回答的问题。

    她根本不相信真实介绍台湾的文章能够在大陆发表,她在大陆媒体开有专栏,太了解媒体的政治禁忌了。经卢跃刚强力说服和动员,龙应台终于应承下来。

    5月24日上班后,我们心情焦躁地等待龙应台传来稿件。谁也不知道她会写出什么,会不会被总编辑立即枪毙。为保险,我甚至准备好了备用稿件。

    上午10点,接邮件,没有;11点,没有;12点,还没来!直到下午1点多,来了!我的天哪!下载、转换为简体字,传内部网,几个编辑同时看,一起做出是否可能登出的判断。一个一个看是来不及了。

    第一节:京剧《红灯记》在台北

    「过!」我大叫一声,这一节没有问题,非常巧妙的开题!

    第二节:小溪潺潺 得来不易

    这一节也还「凑合」,尽管「高行健」的名字,在大陆媒体从不提及。「过!」我喊出第二声。

    第三节:叙述的多版本。看完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嘟囔出「过」字。

    再往下,这个「过」字,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台湾人已经习惯生活在一个民主体制里。民主体制落实在茶米油盐的生活中,是这个意思:

    他的政府大楼,是开放的,门口没有卫兵检查他的证件。他进出政府大楼,犹如进出一个购物商场。他去办一个手续,申请一个文件,盖几个章,一路上通行无阻。拿了号码就等,不会有人插队。轮到他时,公务员不会给他脸色看或刁难他。办好了事情,他还可以在政府大楼里逛一下书店,喝一杯咖啡。咖啡和点心由智障的青年端来,政府规定每一个机关要聘足某一个比例的身心残障者。坐在中庭喝咖啡时,可能刚好看见市长走过,他可以奔过去,当场要一个签名。

    如果他在市政府办事等得太久,或者公务员态度不好,四年后,他可能会把选票投给另一个市长候选人。

    ……

    好家伙,中宣部看到这些描述会说什么?

    及至看完全文,我们都已明白,这是一篇上佳的报道,如果得以刊发,必将在中国新闻史上留下一笔,也会在两岸关系史上留下一笔。这也是一篇政治风险极大的介绍台湾真相的文章,文章的「针对性」不言而喻。通篇环环相扣,几乎不可能靠技术手段来规避、减弱风险,因此,这篇文章只有两个前景:要?没有任何余地被枪毙;要?基本全文发表。如果作较大删节,删到「安全」的界线之内,就没有任何价值了──我们不能答应,龙应台更不会答应。

    时间已经非常紧张,我决定立即上版出清样,然后再与总编辑理论。自然,必要的删节也得有,我小心翼翼地删去了一句话,不过100余字,然后立即加写编辑按语,强调:「交流和了解,相辅相成。两岸隔绝了近60年,台湾人民需要详尽、真切地了解大陆,大陆人民也同样需要这样去了解台湾。」

    清样很快出来送分管总编辑。我们开始讨论如何应对接下来的辩论,我们的理据必须非常有力,仅仅像往常那样靠三寸不烂之舌论证「风险不大」是不行了,风险巨大是显而易见的!最终,我们将辩论基点定为:「这篇文章,没有超出连、宋在大陆直播的演讲的言论尺度;龙应台是台湾作家,言论尺度不应和大陆作者同等对待,应与连、宋保持相当。」

    下午近5点,分管副总编辑陈小川拿着大样走进《冰点》办公室。我们一看,他已经签上「付印」二字!哇,太出乎意料了,我们兴奋地大叫起来。他说已经给李而亮看过,放行的理由是「没有超出连、宋访问大陆的言论尺度」,李而亮同意了,只删了约200字左右。「真是好文章!」他感叹说。

    「英雄所见略同呀!」我们又大叫起来。仔细看看删了哪些文字,觉得无伤大雅。原标题〈你不能不知道的台湾〉改为〈你可能不知道的台湾〉,我们也赞同,留下点余地比较好。

    跃刚下楼去给龙应台打电话,告知她这个结果。此前跃刚曾与她打赌,发不出来,《冰点》请她吃饭;发出来,她请《冰点》吃饭。她输了!竟然输了!

    5月25日,海峡两岸同时发表了这篇文章。台湾《中国时报》在编者按语里声明,这是龙应台应北京中国青年报之约写的文章,本报予以「转载」──《中国时报》同行不掠他人之美,极具职业风范。

    当天早上,《中国青年报》驻美国记者翁翔在华盛顿上网浏览,在台湾《中国时报》上看到这篇文章,注意到是「转载」本报的,根本不敢相信,立即登录本报网站,一看果然。他激动万分,立即在本报内部网上发出公共留言:「我为本报能发表龙应台的文章自豪;我为是中国青年报记者而自豪!」

    这篇文章在海峡两岸引起的强烈反响和激烈辩论,至今余波未了,在此不表。然而这篇力作一举具有了进入中国新闻史的地位,没人会有疑问。

    我们太兴奋了,文章发表当天上午,专门写了一条留言发在报社公共留言上,感谢而亮和小川发表这篇力作的决定。中午吃饭时遇上而亮,又与他热烈握手,简直举止失措!

    其后半个多月,平安度过,没有得到中宣部「阅评」。我们分析,这次连、宋访问大陆的报导及其后续,大概由国台办「掌舵」,没有中宣部什么事儿,因事关两岸统一大局,那边是言论自由,这边也不能差得太远。这篇文章也许罕见地遇上了「天时地利人和」。

    我们高兴得太早了。该来的,早晚要来。6月7日,中宣部263期《新闻阅评》终于发出:

    如此宣扬台湾民主自由的文章不宜刊登

    《中国青年报》5月25日《冰点周刊》刊登特约台湾籍作家龙应台撰写的专文〈你可能不知道的台湾–观连宋访大陆有感〉。这篇文章讲到了台湾同胞迫切要求了解内地大陆的心情,也有动人之处。但文章中多处竭力宣扬台湾的所谓民主政治,我们的报纸拿出这么大篇幅登这样的文章,令人匪夷所思。

    ……专文说,「对于有些人,历史的切身认知是,日本人对台湾的统治比国民党的统治还要文明些。日本总督再怎么霸道,毕竟还受母体社会日本的法治所规范,而当时的日本是一个已经经过明治维新洗礼的现代化国家。」

    专文说,台湾人从头到尾就不曾觉得自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部分。受过日本统治的台湾人固然被历史归位为日本国民,1949年渡海到台湾的则是彻底的「民国人」。

    ……龙应台的文章极力宣扬今日台湾的民主、自由、均富,这与人们看到的台湾现实并不一致。文章说什么日本在台湾的统治受「法制规范」,受过日本统治的台湾人「被历史归位为日本国民」,更是近乎胡说。文章还大肆赞扬获2000年诺贝尔文学奖的高行健。高行健1987年从中国出走,流亡法国入籍法国。他获诺贝尔文学奖一事表明,诺贝尔文学奖是被用来为别有用心的政治目的服务的。我们的媒体不宜组织刊发龙应台这样的文章。它可能产生的一个后果是对广大读者的严重误导。(新闻阅评小组)

    李而亮告诉我,上面对这篇文章极为恼火,中宣部部长刘云山将团中央第一书记周强叫去,严厉指责这篇文章「处处针对共产党」……

    又是龙应台,我×

     

    上帝呀,这样一篇文章能够发出来吗?举凡大陆媒体人士,都会一致认为这是一篇具有高度政治风险的文章。

    风波过去,算是有惊无险,《冰点》介绍台湾的计划不应终止。我请龙应台再次「启动」,先从风险较小的题目开始,持之以恒,争取一个月在《冰点》发表一篇,两年左右,可以汇成一本大陆版《野火集》。应台同意「一试」。

    2005年10月19日和10月26日,《冰点》以连续两个整版,刊登了龙应台〈文化是什么?〉上下篇。这篇长文的指向性很明显,针对的是大陆经济迅猛发展,文化却日渐凋零的严酷现状。将老街道、老胡同、老房子、老字型大小店铺一扫而光,代之以金碧辉煌的高楼大厦、设施豪华的电影院、歌剧院,仿古的「唐城」、「宋街」,这些是文化吗?……

    除政治体制这个根本要素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大陆官员普遍不懂得什么是文化。1949年以后的大陆教育,将一代又一代人固化培养成「螺丝钉」,党需要把你拧在哪里,你就去哪里,这种教育制度培养出来的人,只有充满功利的短期追求的「工匠」,哪里会产生具有深远人文思考的通识人才呢?

    龙应台的这篇长文,主要目的就是要给大陆官员一些起码的文化意识启蒙,她用优美和通俗的语言,告诉官员们什么是「文化政策」……

    文章正在拼版,李而亮路过照排工位,见到《冰点》版式编辑胡建,随口问了一句:「明天的大冰点是什么?」胡建回答:「龙应台的文章。」而亮听后不禁大叫起来:「怎么又是龙应台?!」看来上次的风波仍让他余悸未消。
    「文章怎么样?」他问我。「好文章呀!」我大声赞叹。他转身出去,嘴里却不由得嘟囔出「我×!」二字。看来我们说「好」,在他那里就意味着要惹大麻烦。我们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

    文章发表了,确实起到了启蒙大陆官员的作用。本报云南记者站看到此文,立即列印成大字本,送云南省分管文化的省委副书记参阅,大受好评,这位元书记嘱本报记者站今后如再有这样的好文章,照此办理。

    胡锦涛什么时候三鞠躬……

     

    时隔不久,大陆一些网站报导了台湾国民党主席马英九,今年先后三次向上世纪五○年代「白色恐怖」时期遭到迫害和虐杀的左翼志士仁人道歉的新闻,这其中,也包括被杀害的数千共产党人。进一步研究此事的背景资料时,我发现龙应台在任台北市文化局长期间,曾主办过一个被杀害的共产党人的展览,台北市长马英九专程为展览揭幕。图片资料中,当时赴刑场的男女共产党人,个个从容淡定,视死如归。此事让我受到极大震撼。

    究竟是什么原因,可以使昔日誓不两立、在战场上斯杀的仇敌,开始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并向敌人道歉呢?毫无疑问,是民主制度的发展,是人权理念的深入人心!台湾政坛的这种变化,难道对大陆的政治发展没有警示和示范作用吗?在1949年以后大陆的历次镇压中,死了多少人呢?仅因疯狂的「大跃进」造成的「三年困难时期」,就饿死了三千多万人,造成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大饥荒惨剧。执政党可曾有人为此道过歉呢?「不要纠缠历史旧账」,是大陆政治的一句熟语,而为什么在民主制度下,总是翻来覆去地在检讨「历史旧账」呢?这些都是必须要回答的问题。

    我立刻约请龙应台写出这篇文章。理由再有力不过了,龙应台根本无法推辞:「谁让你举办这次展览的!」

    11月23日,〈一个主席的三鞠躬〉发表了。

    在台湾民进党执政期间,举办这样一个追思被虐杀的共产党人的展览,需要多大的勇气!当事人徐宗懋在《亚洲周刊》发表文章说:「2000年,我向台北市文化局局长龙应台提到此事,把照片给她看,最后决定以文化局的名义在二二八纪念馆的地下展厅举行特展。这是一项极为勇敢的决定。台湾社会还没有成熟到能客观看待不同政治颜色的献身者的程度,在长达50年滴水不漏的反共教育后,把共产党员以正面形象展示出来,无论其中强调何种人权或人道思想,结果都不可能是风平浪静的。」

    展览开幕后,民众反应热烈,但是攻讦果然如排山倒海而来。龙应台被称为「刽子手」、「加害者」、「文化希特勒」、「共产党的同路人」……

    龙应台冷眼相对:「我其实只是不相信,人权应该以政治立场来区隔。国民党、共产党、民进党、他妈的党,如果人的尊严不是你的核心价值,如果你容许人权由权力来界定,那么你不过是我唾弃的物件而已。不必吓我。」

    在文章结尾处,龙应台回答了我的问题:

    马英九背起国民党的十字架,向历史忏悔,是一个重要的象徵,但却不是孤立的、独特突发的事件,而是台湾民主道路上标志里程的众多指路牌之一。他的深深一鞠躬,透露的不仅只是国民党的内在改变,最核心的驱动力,其实在于台湾的民主,造成了台湾整体的深层质变。

    没有民主,不会有马英九的鞠躬。

    上帝呀,这样一篇文章能够发出来吗?举凡大陆媒体人士,都会一致认为这是一篇具有高度政治风险的文章。我一面赞叹「好文」,一面考虑与总编辑的辩论理由。理由很好找,「这是国民党向共产党认罪呀!」

    结果让我震惊,而亮竟一字未动「付印」。送他审阅前,我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他妈的党」这样的刺激性字句先删掉,最后决定还是让李而亮自己删。可是他不删!

    我把这个惊人的结局发邮件告诉龙应台。她顿时晕了,所有的大陆媒体经验似乎都过时了,电话立刻就打进我的办公室,「大同,这是怎么回事呀?搞不懂『边界』在哪儿了!」我不禁大笑。

    直到两个月后《冰点》停刊事件前夕,而亮才告诉我,这篇报导也受到上面的批评。「为什么?这是国民党向共产党赔礼道歉呀!」我佯装不解。而亮苦笑:「是啊,可他们说,网上到处都在说:胡锦涛什么时候三鞠躬……

    中国时报

    2006.4.5

    龙应台:请用文明来说服我──给胡锦涛先生的公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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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应台:请用文明来说服我

    ──给胡锦涛先生的公开信

     

    编辑注:本文是2006年一月《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因发表引起争议的文章被中宣部勒令停刊整顿,台湾作家龙应台女士为《冰点》向胡锦涛发出的一份公开信。本文于2006年1月26日同步刊登于台湾《中国时报》、香港《明报》、吉隆坡《星洲日报》、美国《世界日报》。

    本文虽亦是旧文,但此文在三年后的今天读起来,依然铿锵有力、句句发人深省,我们看到一个不畏权势、有别于“御用文人”的真正的独立公共知识分子的气魄、良知、勇气和责任,在此,编辑部向龙应台先生致敬!

     

    「胡锦涛」代表什麽?

     

    锦涛先生:

    国民党主席马英九先生在二零零六年一月中勉励他的国青团青年学员时,说了这麽一句玩笑的话:「希望将来国青团也能培养出一个胡锦涛。」

    我相信这是他从政以来所说过的最不及格的笑话。

    马英九先生很可能只单纯想到,「胡锦涛」是从共青团体制里脱颖而出的国家领导人,但是会说出这样的话,也透露了他显然不曾更深刻地细思过,共青团是个什麽样的体制?这个领导人所领导的「国家」,是个以什麽爲本的国家?他的权力来源是什麽?正当性何在?在二十一世纪初掌握中国政权的「胡锦涛」这三个字,代表了什麽意义?

    它当然代表了超高的经济成长指数,让世界惊诧,让国人自豪,可是同时,在政治自由的指标评比上,中国在世界上排名第一百七十七名。您可以说,这是以「西方右派」的标准来衡量的,不符合「中国国情」。好,让我们用一个社会主义的指标吧。追求资源分配的平等,不管均富或均贫,都是左派的核心理想吧?在贫富差异上,中国的基尼系数超过0.4,迫近0.45,这已是社会大动乱的门槛指标。指标数位下,多少人物欲横流,多少人辗转沟壑。

    也就是说,「胡锦涛」三个字在二十一世纪的当下历史里,仍代表一种逆流:在追求民主的大浪潮中,它专制集权;在追求平等的大趋势里,它严重的贫富不均。

    在您刚刚上任时,人们曾经对年华正茂的您寄以期望,以爲,作爲一个新世纪的人物,您的心灵和视野会比您的前辈们更深沈,更开阔。共产党权力革命的杀伐蛮横之气,终究要被人文的体贴细致和文化的润物无声所取代。但是,两年了,我们所看见的,是什麽呢?

    被割断的喉咙

     

    促使我动笔写这封信的,是今天发生的一件具体事件:共青团所属的北京「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今天黄昏时被勒令停刊。

    在此之前,原来最敢于直言、最表达民间疾苦的「南方周末」被换下了主编而变成一份吞吞吐吐的报纸,原来勇于揭弊的「南方都市报」的总编辑被撤走论罪,清新而意图焕发的「新京报」突然被整肃,一个又一个有胆识、有作爲的媒体被消音处理。这些,全在您任内发生。出身共青团的您,一定清楚「冰点」现在的位置:它是万马齐□里唯一一匹还有微弱「嘶声」的活马。

    而在一月二十四日的今天,这仅有的喉咙,都被割断。在「冰点」编辑们正式得知这个「割喉」处分之前,所有跟「冰点」有关的字和词,已经从网路上彻底消灭。

    在您的领导之下,网路警察的绝对效率,令人骇异。

    选在今天执「刑」,谁都知道原因:春节前夕,人们都已离开工作岗位,准备回乡围炉。报纸开始扑天盖地报导娱乐,制造温馨;电视开始排山倒海地表演联欢,生産快乐。选在这一天割断中国仅有的喉咙,然后让普天同庆的欢声把它淌血的声音遮住。行刑者蹑手蹑脚走开,过完年,一切都已了无痕迹。网路警察的效率和现代传媒的操弄,是您所呈现的二十一世纪统治技巧。

    网路警察动作快,是怕自己的人民知道;精算时间动手,是怕国际媒体知道。偷偷摸摸地执行,费尽心机地隐藏,泄漏的是政府的虚心和害怕。但是,请您告诉我这个困惑的台湾人民:这「和平崛起」大有爲的政府,究竟爲什麽如此的虚心和害怕?

    「冰点」的停刊,其实没有人真正的惊讶,人们早在暗暗等待,好像一个宿命论者永远在等着鬼的半夜敲门索命;我发现,太多的灾难和压迫,使得大陆很少人相信好事会长久、梦想能成真、正义能落实。刊出龙应台的「你可能不知道的台湾」时,网路上已经四处流传「冰点」被封杀的臆测;今天,只是「鬼」终于被等到了。而「冰点」「勇敢」到什麽程度使得共产党用这样阴暗的手段来对付它?

    仇外的建国美学

     

    今天封杀「冰点」的理由,是广州大学袁伟时先生谈历史和教科书的文章。因爲它「和主流意识形态相对…攻击社会主义,攻击党的领导」。而「毁」掉了一份报纸的袁伟时先生的文章,究竟说了什麽的话,招来这样的惩罚?

    我认真读了这篇文章。袁伟时以具体的史实证据来说明目前的中学历史教科书谬误百出不说,还有严重的非理性意识形态的宣扬。譬如义和团,教科书把义和团描写成民族英雄,美化他对洋人的攻击,对于义和团的残酷、愚昧、反理性、反现代文明以及他给国家带来的伤害和耻辱,却只字不提。综合起来,教科书所教导下一代的,是「一、现有的中华文化至高无上。二、外来文化的邪恶,侵蚀了现有文化的纯洁。三、应该或可以用政权或暴民专制的暴力去清除思想文化领域的邪恶。」。对于这种历史观的教育,袁伟时非常忧虑:「用这样的理路潜移默化我们的孩子,不管主观意图如何,都是不可宽宥的戕害。」

    锦涛先生,我不是不知道,共产党是以美化秦始皇、盗跖、太平天国、义和团这样一个历史脉络来奠定自己的权力美学的。我也不是不知道,每一个政权都会设法去建构一个所谓建国神话和图腾──您因此一定也很理解民进党的企图。但是,建构的国族神话里如果藏有仇外情绪,就是一个必须正视的危险。在二十一世纪,国界几乎快要不存在,地球愈来愈是一个紧密的村子,因爲唇齿相依,不得不忧戚与共。中国爲什麽极力争取主办奥运和世博?目的不就是企图以最大的动作向世界推销一个新的中国形象:你看,中国是一个充满发展能量、爱好世界和平、承担国际责任的泱泱大国!

    如果对外面的世界推销的是这样一个形象,关起门来教下一代的,却是「中华文化至高论」、「外来文化邪恶论」以及义和团哲学,请告诉我,哪一个中国是真实的?总书记能够光明磊落大声地告诉国际社会吗?

    袁伟时说,教科书不能罔顾史实,不能赞美暴力,不能教下一代中国人对自己狂热,对外人仇视。这样的认知,锦涛先生,在我们这里,叫做「常识」。在北京,竟然是违反「主流意识形态」的入罪之论。那麽能不能请您告诉我这个台湾人民,您的主流意识形态是什麽?

    哪一个是你真实的面孔?

     

    我们暂且不管大陆的知识份子和一般人民读者怎麽看这「冰点」事件,但是我很愿意和您分享像我这样一个台湾的知识份子的感受。至于龙应台这样思维的人在台湾有没有代表性,有没有影响力,您自己判断。

    我对中国大陆有着深切厚重的情感,来自命运血缘,历史传统,更来自语言文化。在台湾生长,我同时发展出与这一条「家国认同」情感线平行并重的执着,那就是对生命的尊重,对人道的坚持,而从这种尊重和坚持衍生出其他的基本价值:譬如主张独立的人格、自由的精神,譬如对贫富不均的不能接受,对国家暴力的绝不容忍,对统治者的绝不信任,譬如对知识的敬重,对庶民的体恤,对异议的宽容,对谎言的鄙视……

    这一条我称之爲「价值认同」的理性线。当「家国认同」的情感线和「价值认同」的理性线相互冲突时,我如何取舍?毫无犹豫,我选择后者。二十年前,我曾经写「野火」和国民党那个「家国」对抗;李登辉当政时,我曾经爲文批判他的虚僞与狭隘;陈水扁不公不义,又迫使我执笔彻底抵抗。所以您如果闹不清我究竟是「统派」或是「独派」,不妨这样试试:台湾和大陆,哪边符合我的「价值认同」,就是我的「家国」。哪边违背我的「价值认同」,就是我离之弃之抵抗之的物件。如果两边都符合我的「价值认同」,那就开始讨论统一吧。所以,我是统派还是独派呢?

    以这样的价值结构来看今天「冰点」事件,您说我这个台湾人看见什麽?

    我看见这个我怀有深切厚重情感的「血缘家国」,是一个践踏我所有「价值认同」的国度:

    它,把真理当谎言,把谎言当真理,而且把这样的颠倒制度化。

    它,把独立的知识份子当奴才使用,把奴性的知识份子当家仆使用,把奴才当──啊,它把鞭子、戒尺和钥匙,交到奴才的手里。

    它面对西方是一个脸孔,面对日本是另一个脸孔,面对台湾是一个脸孔,面对自己,又是一个脸孔。

    它面对别人的历史持一个标准,它面对自己的历史时──错了,它根本不面对。它选择背对自己的历史。

    它拥抱神话,创造假像,恐惧真相。他最怕的,显然是它自己。

    您,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请说服我

     

    我真正想说的是,锦涛先生,作爲一个台湾人,我实在不在乎团团和圆圆来不来台北,虽然熊猫可爱得令人融化。但是我这样的台湾人可真在乎「冰点」的安危,就像很多、很多香港人真在乎程翔那个被逮捕的记者的安危。如果中国的「价值认同」是由一群手持鞭子、戒尺和钥匙的奴才在垄断它的解释和执行,而独立的人格、自由的精神是被打击、戒律、监控的物件,请问,我们谈统一的起点理由究竟是什麽呢?而我对中国的情感还是有条件的,台湾还有很多热爱、深爱、无条件地执着地爱中国那片深厚土地的人──您又用什麽东西去跟他谈统一,而他不致被人嘲笑、咒骂呢?

    重点不在团团和圆圆,您知道吗?重点也从来就不在民进党,您明白吗?

    重点就在「冰点」这样具体而微的事情上,因爲,说穿了,锦涛先生,您容不容许媒体独立,您尊不尊重知识份子,您用什麽态度面对自己的历史,以什麽手段去对待人民,每一个最细小的决定,都系在「文明」这两个字上头。经历过野蛮,我们不得不在乎文明。

    请用文明来说服我。我愿意诚恳倾听。

     

    龙应台

    2006年1月14日于台北阳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