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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7月26日 星期六

杨继绳: 永久的墓碑——《墓碑_中国六十年代大饥荒纪实》前言

本文网络首发于壹报博客
这本书原打算名为“天堂之路”,后来我改为“墓碑”。“墓碑”有四重意思,一是为在1959年饿死的父亲立墓碑;二是为3600万饿死的中国人立墓碑;第 三,为造成大饥荒的制度立下一个墓碑;第四,在写这本书写到一半时,北京宣武医院在为我体检中发现有“病变”(甲胎蛋白呈阳性),于是我加快了写作的速 度,下决心把这本书写成,也算是为自己立一个墓碑――有幸复查时排除了病变,但写此书有很大的政治风险,如因此书而遭不测,也算是为理念而献身,自然也就 成了自己的一个墓碑。当然,主要还是前三种意思。

墓碑是凝固的记忆。人类的记忆是国家和民族赖以进步的阶梯,是人类航程前进的路标。我们不仅要记住美好,也要记住罪恶,不仅要记住光明,也要记住黑 暗。极权制度下的当权者隐恶扬善,文过饰非,强制地抹去人们对人祸、对黑暗、对罪恶的记忆。因此,中国人常犯历史健忘症,这是权力强制造成的健忘症。我立 的这块墓碑恰恰是让人们记住人祸、黑暗和罪恶,是为了今后远离人祸、、黑暗和罪恶。

(一)

1959年4月底,我正在利用课余时间为学校共青团委办“五四”青年节墙报,我儿时的朋友张志柏(小名车子)从湾里匆匆赶到浠水第一中学找我,急急忙忙地 说:“你父亲饿得不行了,你赶快回去,最好能带点米回去。”他还告诉我:“你父亲没有力气去刨树皮,饿得没办法,想到江家堰去买点盐冲水喝,没想到倒在半 路上,是湾里的人把他抬回来的。”

我当即放下手上的工作,向团委书记兼班主任赵纯烈老师请假,并到食堂科停伙3天,取出了3斤大米,立即赶回家——睡虎下湾。走到湾里,发现一切都变了样: 门前的榆树(浠水称之为油树)没有皮,白花花的,底下的根也刨光了,剩下一个凌乱的土坑。池塘干了,邻居说是为了捞蚌放干的。蚌有股难闻的腥味,过去是不 吃的。没有狗叫,没有鸡跑,连过去欢蹦乱跳的小孩子们也呆在家里出不来。湾里一片死寂。

走进家门,真是家徒四壁,没有一颗粮食,没有一点能吃的东西,水缸里连水也没有。饿得走不动,哪有力气挑水啊!

父亲半躺在床上,两眼深陷无神,脸上没有一点肌肉,皱纹宽阔而松弛。他想伸出手招呼我,但没有伸起来,只是动了动。这只手和上生物解剖课时看到的人体骨骼 标本上的手差不多,外面虽然有一层干枯的皮,但没有遮住骨骼上每一处的凸起和凹陷!看到这只手,我心里陡起一陈酸楚和震撼:原来通常说的“瘦得皮包骨”是 这样的恐怖和残忍!他嘴里嘟啷着,声音很低,他是叫我赶快走,赶快回学校去。

父亲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两个月以前他还是好好的(其实当时他腿上已经浮肿,可我不知道是饿的)。父亲在生产队里负责放牛。那头水牛很可爱,经父亲精心照 料,它壮实而清洁。这头小水牛虽然不会讲话,但它的眼神会说话:或是亲近,或是忧伤,或是渴望,或是恼怒。它通过眼神可以和父亲交流,我也略懂一些它的眼 神。我每次从学校回来,总要骑着它在山坡上溜溜。两个月以前,父亲托人叫我回家。生产队里把这头牛偷偷地杀了,我家分了一斤牛肉。他知道学校生活苦,是叫 我回家吃牛肉的。我一进屋,就闻到诱人的肉香。父亲不吃。他说这牛跟他关系太好了,牛通人性,他吃不下。其实是找借口,让我一人吃。我大口地吃起来,他在 旁边看着,眼里露出慈祥的光。我后悔自己不懂事,如果他吃了那一斤牛肉,也不至于饿成这个样子!

我捏了捏父亲的手,就赶紧拿起水桶和扁担,把水缸挑满了。我又扛起锄,提上筐,到去年种花生的地里去刨花生芽(去年刨花生漏在地里的,春天长出了比豆芽菜 粗得多的嫩芽,据说其中含有毒素,不能吃,但也被人们刨得差不多了)。我刨着,刨着,心里充满了懊悔和自责,我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挖野菜呢,为什么不早点请 假拿点米回来呢?

懊悔和自责无济于事。我用带回的米煮成稀饭,送到床边,他已经不能下咽了。三天以后就与世长辞。

父亲杨修身,字毓甫,号洪源,生于1889年(光绪15年)农历6月6日。他实际是我的伯父,也是养父。从我出生三个月起他把我养大成人,他和我的母亲 (养母)对我胜过亲生儿子,他们对我超出常人的疼爱在家乡传为佳话。后来我从乡亲那里得知,不管刮风下雨,父亲总是抱着我踏着乡间小道到四乡求乳,因此我 的乳母遍布四乡八邻。有一次我重病昏迷,父辈在神龛前磕破了头皮后长跪不起,直到我苏醒。我头上长了一个大脓疱,母亲硬是用觜吮吸出脓头,才得以痊愈。他 们对我的教育超出了一般农民的眼光,家境十分贫困,却千方百计供我读书。对我的品行要求极为严格。

在乡亲们的帮助下,我草草地安葬了父亲。父亲已经静静地躺在地下,他的形象却在我的大脑里活跃起来。他健在时,我怎么没有注意他;哪知他走了,一桩桩往事却在我的大脑里浮现。

1950年,我们所在的麻元乡乡政府经常召开斗争地主、恶霸的大会。有一次,一场大型斗争会在枣刺岭召开,父亲带我去参加。会场是一个倾斜的山坡,山坡的 低处临时搭了台,山坡上站满了农民。口号震天,荷枪的民兵耀武扬威。被斗争的人五花大绑拖到台上,每一位诉苦的人说完话后,都有人涌上台对被斗者一顿暴 打。打到后来,已经没有气息了,就拖到山坡上枪毙。这一次就枪毙了14人。我看到父亲自始至终没有说话。我和几个小伙伴从会场回来后,玩起了斗地主的游 戏。没想到父亲看到后把我拖到家里,狠狠地打了一顿屁股。当时我不知道为什么挨打。后来我听他说,被枪毙的不全是坏人,上台打人的也不都是有冤屈。从此以 后他再没有带我去看斗争会。

我母亲(养母)1951年去世后,我就和父亲相依为命。母亲刚去世时,我一度失学在家。他不让我干农活,腾出家里唯一的桌子,每天督促我学习。可是,有一 次交公粮,他却让我挑两小袋稻谷和他同行。他说,过去没有田,现在分了田,交公粮是大事,要让我体验体验。谁知到半路,我走不动了。他就把我连同两小袋稻 谷一起放在他的挑子上,送到了粮站。土地改革时,我家分得了12担谷的田(相当于三亩)。当时分得土地时他是多么高兴啊,我小小的年纪也分享到快乐,可是 没过两三年,土地又收归集体了。

1954年我考上了浠水初中。由于没有钱交伙食费,我得走读。从家里到学校20华里。为了缩短我上学的路程,父亲在离县城10里路的麻桥,找了一间旧房 子,开了一间小茶铺。这10里路全是大马路,为我走读创造了条件。每天天不亮,他就叫我起床,打发我去学校赶早7点钟的自习。有一天下起了暴雨,这间旧房 子的山墙倒了,差一点把他压在下面。后来学校给我助学金,我能寄宿读书了,父子才结束了这种艰难生活。

父亲饿死,我很悲痛,但没有丝毫埋怨政府。我不认为这和政府有什么关系。也不认为这和“三面红旗”有什么关系。我对当时宣传的“大跃进”的成就、人民公社 的优越性依旧深信不疑。我不知道更远地方发生的事情。我以为我家乡发生的事是个别现象。我以为父亲的死只是我一个家庭的不幸。想到伟大的共产主义即将到 来,家庭的这点不幸算什么?党教导我遇事要牺牲“小我”,维护“大我”,我绝对听党的话。这种认识一直保持到文化大革命时期。

那时,党团组织灌输什么,我没有任何怀疑,都全盘接受。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小学考初中获得全县最高分,名列第一。小学加入少先队队,初中加入共青团, 从小学到大学一直当学生干部。1957年反右派时,党组织说右派分子坏,我就认为坏。1958年大跃进,我也是学校里的积极分子。我写的赞美大跃进的诗曾 送到黄冈地区教育展览馆。当时我是团委宣传部长,兼任学校《青年共产主义者》油印小报的主编。白天参加劳动,晚上编报纸。1959年元旦,我为这张报纸写 《元旦献词》,热情地歌颂“大跃进”。在全校庆祝新年的大会上,校长王占崧一字不差地宣读我写的这篇文章,作为向全校师生的献词。

我做这些都是真诚的,没有丝毫功利目的。父亲的死,虽然我很悲痛,但没有减弱我对中国共产党的信任。当时大批青年人也积极地投入了“大跃进”,他们自己和 家人都在挨饿但没有怨言,他们也是真诚的,共产主义在鼓舞着他们,他们中的很多人愿意为共产主义这个伟大的理想而献身。

我之所以真诚地支持“大跃进”,除了共产主义理想的鼓舞以外,还因为无知。我的家乡是一个偏僻的小村,远离公路。信息十分闭塞,农民不知道大山以外发生的 一些重大事件。有一次,我听到一位老农民对我父亲说:有人看到宣统了,有可能重新出来做皇帝。他们不知道溥仪在天津和东北这一段经历,也不知道溥仪当时已 经当作汉奸被关押。农民怀念皇帝。1949年10月1日北京发生的大事他们也不知道。村干部黄元中是知道的,那天他到乡里开了会。第二天,他儿子(小名赖 子)对我说:“毛主席坐殿了。”我问:“什么叫坐殿?” 赖子说:“就是当皇帝。”他说这是他父亲告诉的。我们那里绝大多数农民终生最大的活动半径不超过50公里。我们家乡虽然离汉口只有一百多公里,但对农民是 遥不可及的。人们对汉口的向往只能停留在儿歌里:“月亮月亮跟我走,一走走到洋汉口;月亮月亮跟我跑,一跑跑到袁家桥”。县城是可望而可及的好地方。可 是,去县城来回也得花一天的时间,其中有一半路程是崎岖的羊肠小径。很多人一年仅去县城一两次。夏夜洗完澡后乘凉,是农民最惬意的时候。有的一家几口人坐 在自家门前,一边喝着自产的粗茶,一边摇动着自家用麦秸编织的扇子,谈起家长里短。爱热闹的人则围坐在一起,一边乘凉,一边聊天。或谈从说书人那里听来的 “桃园三结义”,或谈几十年前从武汉传过来的“兴汉灭旗”。但这些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使人腻烦。如果谁谈起县城里发生的新鲜事,大家都竖起耳朵听。谈论县 城情况的人会引起人们的尊敬。

乡村的闭塞虽然使农民无知,但却可以保存一部分人性的纯真。父亲对1950年斗争会的反感,不是来自理性的判断,而是出于人性的自然。

我1954年离开乡村进入县城上学时,是带着一片空白的头脑离开农村的。

中国共产党取得了政权以后,一方面封锁了来自境外的一切理论和信息,另一方面又全面否定了中国传统的道德标准。政府既垄断了信息,又垄断了真理。中共中央 既是权力中心、真理中心,又是信息中心。一切社会科学研究机构,都全力论证共产党政权的正确性;一切文化艺术团体,都竭尽全力地歌颂中国共产党;一切新闻 机构,都发布证实中国共产党英明、伟大的新闻。从幼儿园到大学,都把树立学生的共产主义世界观当作第一要务。社会科学研究机构、文艺团体、新闻机构、学 校,都成了中国共产党垄断思想、垄断精神、垄断舆论的机器,都在时时刻刻地塑造着青年人的灵魂。从事这方面工作的人也为当“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而自豪。

在思想和信息封闭的条件下,中央政府利用这些垄断机器,长期灌输共产主义价值,排除和批判其它价值。这样,在无知青年的头脑中造成了一种鲜明而强烈的是非 和爱憎,形成了实现共产主义理想的强烈渴望。这时,如果有反对这种理想或与这种理想不一致的言行出现,必定受到群起攻击。

除了社科、新闻、文艺、教育的强力灌输以外,组织灌输更为有效。中国共产党各级组织都有一批核心人物,核心人物周围又有一批骨干分子,一层控制一层,一层 效忠一层。一次又一次的政治运动,成百上千次的大小会议,表彰和批评,奖励与惩罚,把青年人的思想引上了单一的轨道。一切与共产党不同的看法,都被消灭在 萌芽状态。当时我真诚地相信,近百年来受帝国主义欺凌的、积贫积弱的中国,通过“三面红旗”,能够进入社会主义,进而实现人类最高的理想――共产主义。为 了这个崇高的理想,眼前的问题算得了什么?

我不怀疑“三面红旗”,除了无知以外,还有一原因,这就是整个社会强大的政治压力,使我不敢怀疑。很多残酷事实在我眼前发生。万尚君,是比我高一届的同 学,因称赞铁托一篇批评“社会主义阵营”的长篇讲话,失去了考大学的机会。他考初中时是全县第一名,我是继他之后的第一名,所以我们很熟悉。他学习成绩优 异,读书多而勤于思考,仅十七岁因独立思考就失去了前程。1959年春天,有人在厕所的隔板上发现了“打倒毛”三个粉笔字,惊恐万状,急忙报告学校领导, 学校急忙报告公安局,公安局很快侦破,原来是一位比我高一班的同学写的,他因饥饿而不满,借此发泄。我亲眼看到他带上手铐被投进了大狱。不停顿的革命大批 判,耳闻目睹的严酷惩罚,使人们产生了一种恐惧心理。这种恐惧不是看到毒蛇猛兽那种陡然产生、陡然消失的恐惧,而是化解在神经和血液中,成为每个人的生存 本能。人们像避开炽热火焰一样而避开政治危险。

在皇权思想有深厚土壤的国度里,人们本来视中央政府的声音为权威,中国共产党利用中央政权这个“神器”,向全民灌输单一的价值。经历简单的青年人真诚地相 信这些灌输,而那些有一点阅历的家长,或是对“神器”的迷信,或出于对政权的恐惧,努力防止自己的孩子出现与政府不一致的思想,总是要求自己的孩子顺从, 听话。

1960年我考上了北京清华大学。一进学校,就参观清华大学反右派展览,进行忠诚教育。接着下乡劳动50多天,一方面接受劳动教育,一方面开展保卫“三面 红旗”的辩论。虽然我们饥肠轆轆,但不怀疑“三面红旗”。这所历来以思想开放著称的大学,却十分封闭。清华大学历来有很多名教授,但我们只是从毛泽东的著 作中知道闻一多和朱自清,不知道陈寅恪,不知道吴宓。清华大学图书馆藏书很多,但我们能借到的书,除了工程技术书籍以外,只有与共产主义有关的书。清华的 两位校友杨振宁和李政道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学校不仅对这件事秘而不宣,还在团干部会上吹风:这两个人思想反动,不要像他们那样走“白专”道路。在大学期 间我还是很听话,一直担任团支部书记,1964年5月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当时的人们认为我们这些青年很单纯。是的,我们的“单”,是指脑子里只有舆论机器所灌输的信仰,信仰是单一的;我们的“纯”,是除了当时舆论所灌输的思想以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中国共产党就是这样把在新政权下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塑造成这个政权的忠实信徒。如果在这几十年内不发生什么大事,这个政权能稳固存在,我们这一代人就终生持有这种信念。

使我认识最初发生转变的是文化大革命。文革初期,清华大学成千上万张大字报揭发出来的情况使我震惊:我多年来尊敬的老革命,生活竟如此腐败,精神境界竟如 此低下!1966年8月到12月,我和同班几位同学一起到20多个城市“串联”,各地的大字报也揭发出高官的腐败和特权。我开始不迷信权威,不迷信高官, 也不迷信报纸上所说的一切。我开始怀疑中国共产党多年来向我灌输的神话。我和多数普通群众一样,是以反对高官的特权的心态参加文化大革命的。在文化大革命 中,湖北省长张体学说的一句话使我震惊:湖北省在三年困难时期饿死了30万人!这时我才知道,发生在我家庭的悲剧不是个别现象。

大学毕业以后,我分配到新华社。新华社记者可以接触到其他人无法接触到的社会层面。我不仅知道了很多与党史教科书上不一致的真实情况,我也看到了城市工人的贫困生活。作为新华社记者,我更知道报纸上的“新闻”是怎样制造出来的,知道新闻机构怎样成为政治权力的“喉舌”。

改革开放以后,中国的思想禁锢比过去松动了不少。一些真实的历史开始透露出来。过去党教导我们,在抗日战争期间,只有共产党抗日,国民党一味投降妥协;现 在才知道,国民党支撑着抗日的主战场,有一两百位将军为国捐躯。过去党教导我们,由于自然灾害,少数地方发生了饥荒;现在才知道,完全是由于人祸,几千万 人饥饿而死......我开始知道,中国共产党党史,甚至近百年的中国历史,都是按照共产党的需要,进行了歪曲和编造。

一旦知道自己过去长期受到蒙骗,就产生出一种摆脱蒙骗的强大力量。当权者越是掩盖真实,就促使我更加追求真实。我不仅大量阅读新发表的史料,也在采访新闻 中努力了解真实的过去。我亲身经历的1989年北京风波,更使我大彻大悟。年轻学生的鲜血,把我的头脑里过去几十年接受的种种谎言洗刷一尽。作为新闻记 者,我力求发表真实的报道和言论;作为学者,我有责任还历史的本来面目,并把真实历史告诉受蒙骗的更多人。

在摆脱蒙骗和追求真实的努力中,我一步一步地弄清楚了我父亲死去的社会背景。虽然时间过去了几十年,我对父亲死因的思考却日益深入,对他老人家的思念也日 益加深。进入八十年代,家乡兴起了为先人修建墓碑的风气。特别是在外面当大官的人,修的墓碑十分气派。亲戚朋友也曾劝我为父亲修建一个墓碑。我想,我虽然 没有当什么大官,我为父亲立的墓碑一定要比当大官的更气派。然而,我想到了1958年家乡那些墓碑的命运。有的被拆来修建水利设施,有的在大炼钢铁中用来 做土高炉的底座,有的则铺在路上任千人踩、万人踏。墓碑越气派,被拆除的危险就越大。父亲墓碑是不能不修的,但是不能修在大地上,必须立在心里。立在心里的墓碑,不会遭人践踏,也不会被人拆除。

在我心里的确为父亲修建了一座墓碑。这本书,就是铭刻在我心中墓碑上的文字表达。即使我在这个世界消失了,这个文字表达的心声,将存留在世界各地的一些大图书馆中。

(二)

发生在我家里的悲剧同时发生在全国上千万个家庭中。

读者将会在本书的第22章中看到,我参照中外多方面的资料,确认从1958年到1962年期间,中国饿死3600万人。因饥饿使得出生率降低,少出生人数为4000万人。饿死人数加上因饥饿而少出生人的数,共计7600万人。

在信阳,在通渭,在凤阳,在亳州,在罗定,在无为,在馆陶,在济宁,在四川省的不少地方,几乎家家都有人饿死,很多家庭人口全部死绝,有的村庄死得绝无人迹。正是应了毛泽东的两句诗:“千村癖藜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

且不谈应该出生而没有出生的4000万人,饿死3600万人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 

这个数字相当于1945年8月9日投向长崎的原子弹杀死人数的450倍。[ 1945年8月6日,美国飞机向广岛投下的原子弹炸死71000人,8月9日,美国飞机向长崎投下了另一棵原子弹,炸死80000人。]即大饥荒相当于向中国农村投下了450枚原子弹。这是投向日本两棵原子弹中较大和一棵。

这个数字相当于1976年7月28日唐山大地震死亡人数[ 在唐山大地震中,唐山市死亡24万人。]的150倍。也可以说大饥荒相当于发生了150次唐山大地震。

这个数字超过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死亡数字。第一次世界大战死亡人数只有一千多万人,发生在1914-1918年,平均每年死亡不到200万人。中国1960年一年就饿死1500万人以上。

大饥荒的惨烈程度远远超过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死亡四千万到五千万之间[ 亨利.米歇尔:《第二次世界大战》,卢佩文、刘幼兰译,商务印书馆,1981年,下册,第427页]。这四五千万人是在欧洲、亚洲、非洲广袤的土地上、七八年间发生的,中国这3600万人是在三四年间死亡的,多数地区死人是在半年之内集中发生的。

这是中国历史上所有的灾荒都望尘莫及的数字:中国历史记载最高的灾荒死亡数字是1928-1930年全国22个省受灾。这次灾荒死亡人口超过了历史记录,但仅为1000万人。从1920处到1936年,17年灾荒合计死亡1836万人[邓 云特:《中国救荒史》,商务印书馆,1993年,北京,第142-143页]。李文海等人所著《近代中国灾荒系年》和《中国近代十大灾荒》认为上述数字过 大,他们认为,1928-1930年的死亡人数不到600万,是最严重的一次;1931年长江大水死亡人数是14万。1958-1962年饿死人数是中国 历史上最严重的灾荒死人数的好几倍。

没有呼天抢地的哭声,没有披麻带孝的礼仪,没有送葬的鞭炮和纸钱,没有同情,没有悲哀,没有眼泪,也没有震惊和恐惧。几千万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神精麻木 地消失。有的地方用大车将死人成批地拖到村头的大土坑里,有的地方因无力掩埋,死人的胳膊和腿还露在外面,有的地方死人就倒在寻找食物的路旁,还有不少死 人长时间放在家里被老鼠啃掉了鼻子和眼睛。1999年秋,我到信阳淮滨县防胡乡高油坊了解当年情况。70多岁的农民余文海把我领到村外一块麦地边,他指着 麦地中间的几棵树对我说:那长树的地方原来是一个大坑,上百具尸体就成堆的埋在那里。如果不是当事人余文海指认,谁也不会知道,在绿油油的麦苗和挺拔的树 木下面,深埋着惨烈的悲剧。

死亡前的饥饿比死亡更恐怖。玉米心吃光了,野菜吃光了,树皮吃光了,鸟粪、老鼠、棉絮都用来填肚子。在挖观音土的地方,饥民们一边挖,一边大把大把地往自 己嘴里塞着观音土。死人的尸体,外来的饥民,甚至自己的亲人,都成了充饥的食品。那时,“人相食”不是个别现象,古籍记载“易子而食”,而在大饥荒年代, 吃亲生儿女的事件就有多起。在信阳的一些县里,在甘肃通渭,在四川,我都听到了当事人讲述的骇人听闻的吃人故事。我还见到过吃过人肉的人,听他讲述过人肉 的味道。据亲历庐山会议和大跃进的李锐说,当时人吃人的记录全国至少上千起。这些悲剧,本书在各省章节里,有着详尽的记载。

这是一场人类历史上空前的悲剧。在气候正常的年景,没有战争,没有瘟疫,却有几千万人死于饥饿,却有大范围的“人相食”,这是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异数。

在当时及以后的几十年中,中国的一切书刊、报纸,一切官方文件,都极力回避和掩盖这一大规模的人类悲剧。各级干部对饿死人的事也是三缄其口。对饿死人数的 统计,各级干部弄虚作假,千方百计缩小死亡数字。为了永远掩盖这一事实,当局还下令销毁各省报上来的人口减少数千万的资料。

逃往香港的难民和海外侨民的国内亲属传出了一些消息,一些西方媒体据此陆续发出了一些有关中国大陆发生饥荒的报道。这些报道是零星的,极不全面的,但中国 政府一概斥为“恶毒攻击”、“造谣诬蔑”。为了扭转世界舆论,中国政府邀请了一些“友好人士”来华访问,希望借他们的笔“澄清事实真相”。对这些来华访问 的人士,中国政府作了极其周密的准备,精心安排了各种行程,包括访问地点、接触人员以及接待外宾的台词等等。外宾访问时,与老百姓高度隔离,有的地方有意 布置丰衣足食的假象。当时任新华社国内部副主任的方实,曾经承担过陪外宾到安徽考察的任务。在他85岁的时候,曾向我谈起安徽省委如何欺骗外宾的情况(见 本书第四章)。受骗的外宾,回国之后,发表文章,以他们的“亲身经历”,赞扬中国的“伟大成就”,说中国不但没有饥饿,而且人民丰衣足食。英国记者格林 (Felix Greene)在他1965年那本谈中国的名著《无知的帷幕》(A Curtain of Ignorance)中说,1960年他走遍严格实施粮食配给的中国,却没看见大量挨饿的事。在中国家喻户晓的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就是受骗后再骗别人的 外宾之一。这些外宾的文章又被新华社翻译过来,成为“出口转内销售”的产品,在《参考消息》和《参考资料》上发表,作为统一思想,压制国内的不同看法的工 具。

在事件发生20多年以后,一些外国学者和旅居在国外的华人,才开始对这场空前的悲剧,作了一些介绍和研究。这些研究是很有价值的。但是,由于研究者远离中国本土,又无法看到中国档案馆里的内部资料,阅读他们这些研究成果,总是给人一种隔靴搔痒的感觉。

从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我利用到全国各地采访的机会,查阅全国各地的有关资料,访谈经历过大饥荒的人。我从大西北到大西南,从华北到华东,从东北到华 南。查阅了十几个省的资料,访谈了上百位当事人。经过十年的努力,我收集了上千万字的资料,记下了10多本当事人谈话记录。我终于比较全面和比较深入地得 到了这场持续三四年的大饥荒的真实情况。

面对大饥荒造成的严重后果,刘少奇曾对毛泽东说:“饿死这么多人,历史要写上你我的,人相食,要上书的!”[ 王光美、刘源等:《你所不知道的刘少奇》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90页]1962年春,刘在与邓力群谈话时也讲到“历史上饿死人的事是要写到史书上去的。”[ 邓力群:《我为少奇同志说些话》,北京:当代中国出版社,1998,107-108页] 可是,大饥荒已经过去40多年了,在中国国内还没有这样一本书。 这不仅是历史的遗憾,也对不起几千万饿死的冤魂。我花了几年时间,终于写成了这本书。这本书也算是几千万饥魂亡灵的一座墓碑,我希望饥饿的亡灵得到安慰。

刘少奇还说过,对这场灾难要刻上碑,记上账,“要子子孙孙地传下去,以后再也不犯这个错误。”是的,如此重大的历史事件,应当立上巨碑,以警后世。我想, 为了牢记历史教训,仅有我这本书是不够的。唐山大地震有了纪念碑,日本广岛、长崎有了纪念碑,欧洲很多地方建立了二战纪念碑。

中国也应在一切饿死人密集的县份(如信阳,通渭,罗定,亳州,凤阳,遵义,金沙,郫县,荣县,丰都,大邑,馆陶,济宁等等),在饿死人最多的四川、安徽、 贵州、河南、山东、甘肃、青海等省的省会城市,以及在天安门广场,建立大饥荒纪念碑。这些纪念碑不仅纪念亡灵,也是让人们永远记住这场灾难,从中吸取教 训,让悲剧不再重演。

(三)

在耕地面积比六十年代减少、人口增加两亿以后的八九十年代,中国粮食竟然多了起来,年轻人不知何为饥饿,农民还面临“卖粮难”的问题。这是仅仅是因为中国 农村制度发生了变化:联产承包制代替了人民公社制度。可见制度对于饥荒起着多么重要的作用!以研究饥荒而著称、199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玛蒂亚·森 写道:

回顾世界上可怕的饥馑史,在任何一个独立、民主、拥有相对的新闻自由的国家里,从来没有发生过重大的饥馑。不管我们观察哪个国家,是埃塞俄比亚、索马里最 近的饥馑,还是其他独裁政权下的饥馑;是苏联三十年代的饥馑,还是中国1958年至1961年大跃进失败后的饥馑;或更早一些,爱尔兰或印度在外族统治下 的饥馑。在这个规律面前,我们找不到任何例外。虽然中国在经济的许多方面做得比印度好,但中国仍然出现过大范围的饥馑(而印度却从未如此),这场饥馑实际 上是世界史上有记录的饥馑中最大的一次,在1958年至1961年间差不多饿死了三千万人民,而导致这场饥馑的错误的政府政策却被延续不变达三年之久。这 些导致人民饿死的政策被推行下去而未受到批评,因为议会里没有反对党,没有新闻自由,也没有多党制下的选举。事实上,恰恰是因为缺少对执政党的挑战,才使 得严重错误的政策虽然每年杀害了上千万人,也仍然能够持续下去。

[ [印度]阿玛蒂亚.森(Amartya Sen):
《民主的价值放之四海而皆准》,程晓农译, 载[普林斯顿]《当代中国研究》2000年第2期(总第69期).]

的确,造成中国几千万人饿死的根本原因是极权制度。当然,我不是说极权制度必然造成如此大规模的死亡,而是说极权制度最容易造成重大政策失误,一旦出现重 大政策失误又很难纠正。更重要的是,在这种制度下,政府垄断了一切生产和生活资源,出现灾难以后,普通百姓没有自救能力,只能坐以待毙。

中华人民共和国在政治上、思想上实行全面的无产阶级专政,对不同政见的人残酷镇压;经济上实行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政府垄断了一切经济资源;思想上实行严 厉的舆论垄断和思想垄断,不同意见不能发表。这个政治体制用毛泽东自己的话来说就是“马克思加秦始皇”。这里的马克思,是经过列宁和斯大林加工过的“马克 思”。把苏联高度集权的专制制度嫁接在秦始皇两千多年前建立的、经过历朝历代逐渐严密化的专制制度上。这样,行政权力的滥用,既超过了前苏联,又超过了中 国的帝王时代。这就是极权制度。

中国的专制制度从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中国开始,沿袭了两千多年,有着丰厚的历史积淀。中国共产党承袭了这个制度以后,尽管这是中国帝王专制的尾声, 但由于有了现代武器、现代交通工具、现代通讯手段、现代组织手段,因而对社会、对官员、对民众的控制比历代帝王的专制更为严密细致,更为深入广泛。它严密 控制着整个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思想、生活。专政的强制力量,深入到每一个边远的乡村,每一个家庭成员,每一个人的大脑和肠胃。说它是极权制度,是指 行政权力的扩张,已经达到了极致,已经达到了尽头,已经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

极权制度,从上面看是权力高度集中,不仅民权被完全剥夺,连中央一级官员也沦为最高领导人的办事员;从下面看则是奴性十足,从高层官员到底层百姓,都没有独立人格和独立思想,对掌权者俯首听命,百般迎合。

中华人民共和国沿袭秦始皇构筑的权力“金字塔”。在其顶端的一小群人,即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会,这是一个议事机构。毛泽东是常委的核心,他具有决定任何事 务的权力,实际上处于一种类似帝王的位置。毛泽东除了党的领袖、国家主席以外,还身兼军委主席,手握重兵,具有强大的武力威慑力量。“金字塔”顶端的其他 人既对毛泽东亦步亦趋,诚惶诚恐,又十分迷恋自己的地位。这样,中国共产党的无产阶级专政,就成了毛泽东的个人专政。毛泽东名义上是共和国的领袖,实际是 中国最后一位皇帝,而且是权力最大的皇帝。在延安时代,毛泽东问他的俄文翻译师哲:总统和皇帝有什么不同?师哲用政治学的知识回答了个一二三,毛泽东听了 哈哈大笑,说:“其实都是一样的!”1950年,在新中国第一个五一劳动节颁发节日口号时,毛泽东在送给他审定的口号稿件上,亲笔加上了“毛主席万岁!” 这一条。可见毛泽东也把自己当皇帝。

1955年,按照毛泽东的意见,经济指导方针“冒进”,高指标、高速度,造成了1956年国民经济全面紧张。由于粮食高征购,1956年农村已经饿 死了不少人。周恩来、陈云等人本来无意反对毛泽东,仅凭在第一线工作的实际需要,实行了“反冒进”措施,毛泽东对此大为震怒,周恩来差一点丢了官。 1958年毛泽东思想狂热,其他领导人也跟着狂热,造成恶劣而严重的后果以后,1958年底到1959年初采取了一些纠正措施。庐山会议上彭德怀对大跃进 提出了批评,毛泽东立刻翻脸,不仅放弃了原来的纠正措施,还变本加厉地推行1958年的错误政策,使造成农民饥饿的政策持续了三年之久。

那时,全国只有一个思想家,只有一个理论权威,他就是毛泽东。毛泽东思想就是全国人民的指导思想。毛泽东既手握国家军政大权,又是国家最高的思想权威,即 教化全民的最高权威。这就实现了“政教合一”,“权力中心和真理中心的合一”。在这里不仅不能奢望有反对党的声音,一切不同意见都被当成异端。人们不仅不 敢批评政策,心里偶尔浮现了不满的想法,立刻就产生恐惧,并迅速主动地把“腹诽”消灭在萌芽状态。这就实现了全国思想的“一体化”,“全体一致地喜笑怒 骂”。

极权制度造就恐惧和谎言,恐惧和谎言又是这个制度赖以运行的基本条件。恐惧产生谎言。政府有着处罚一切和剥夺一切的权力。处罚和剥夺产生恐惧。拥有得越多 的人恐惧就越严重,一旦遭到处罚,他们的地位落差更大。官员和知识分子比普通百姓拥有得多,因而比百姓更加恐惧,因而对这个制度更加“忠诚”。为了迎合和 自保,他们都拼命比赛说谎,都装作相信谎言。官员的讲话,社会科学,文艺,新闻,教育,连满布墙头路边的标语口号,都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制造谎言和传播 谎言。都在时时刻刻地欺骗民众和奴化民众。

在全国所有的地方都有同样的组织机构,都执行同样的政策,全国每一个人都生活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某一个组织之中,都喊同样的口号,都流行同样的政治话 语,在相同的时间内都在召开同样内容的会议。由于全社会都是同样的情况,一旦因政策失误造成灾难,也必然是全国性的,受难者找不到逃生之地。读者将会在本 书有关一些省的章节里看到,远隔千里的省份,情况竟是那么相似,这正是政治一体化的必然结果。

在这个权力金字塔里,每一级官员,在上级面前是奴隶,百般讨好;在下级面前是主人,作威作福。他们既想当上更高一级的主人,更怕当不上现在位置上的奴隶。 他们迷信领袖,崇尚权力,顺应潮流,逆来顺受。权力越集中,权力核心内部的斗争越激烈。斗争越激烈,毛泽东越感到周围人对他地位的威胁,接连不断地清洗。 在残酷而激烈的权力斗争中,官员们以欺骗自保,不惜出卖朋友换取攀上高位的“通行证”。在施政过程中,高层的意志被层层放大,底层的声音被层层压制。上面 的错误一级又一级的“创造性的发挥”,使错误政策越走越远;底层的实际情况一层一层地被封锁,使高层决策者不识迷途。这样,错误政策按“正反馈”的方式加 剧,直到出现灾难性后果才被发觉。补救灾难性后果还不能伤及最高掌权者的威信,纠正错误不可能到位。灾难性的后果主要是由农民承担。

在过去的皇权制度下,老百姓有沉默的权力;极权制度下,老百姓连沉默的权力也被剥夺。一次一次的政治运动,大大小小的会议,要求每一个人“表态”,要求人 们“暴露思想”、“向党交心”。每一个人思想深处最为隐秘之处,也必须向党敞开,让党检查。高压政治下的“表态”,实际是强迫人们对自己的良心撒谎,使人 们失去了心灵深处最后的一点领地。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自我作贱,使人们不断地践踏自己过去尊敬的东西,奉承过去瞧不起的东西。极权制度就是这样使民族性堕 落。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中,人们表现的那样疯狂,那样的残忍,正是民族性堕落的结果,也正是极权制度的“政绩”。

这个政权,以实现共产主义理想为全体民众的最高目标,并且用强制手段,不惜一切代价来推行这种理想。农民承担着实现这个理想的成本的主要部分:承担着工业 化的成本,承担着集体化的成本,承担着城市廉价生活的成本,承担着各级官员奢侈生活的成本。这些主要是通过统购统销政策来实现的。农民只能将自己的产品以 低于生产成本的价格卖给国家。农民生产的粮食,首先满足人口快速增长的城市需要。这个制度用行政手段强制推行工业化,需要快速增加城市人口,需要出口农产 品换回机器。因此,就不能让农民吃饱,而是用征购的方式强制地收走农民的粮食。刘少奇曾经坦率地承认这一点:

现在国家对粮食的需要量,同农民愿意交售的数量之间,是有矛盾的,而且矛盾相当尖锐。如果按农民的意愿,他只愿意在自己吃饱了以后才把多余的粮食卖给国 家。假如让农民统统吃饱了,然后国家才征购,那末,我们这些人就没有饭吃了,工人、教员、科学家以及其他的城里人都没有饭吃了。这些人没有饭吃,工业化也 搞不成了,军队也要缩小,国防建设也不能搞了。

 [ 刘少奇:《在扩大的中央工作会议上的讲话》,
1962年1月27日,载《刘少奇选集》下卷,人民出版社,北京,1985年,第441-442页]

刘少奇这里讲的是实话,这段实话表明,在这个制度下,政府压根儿就不让农民吃饱。农民卖完“余粮”以后,就没有留下多少口粮,这是使大批农民饿死的原因之一。

在城市经济实行国有化的同时,农村实行经济集体化。中国官方文件称为“农业合作化”。实际上,“合作化”和“集体化”是两个本质不同的东西。前者是在个人 利益的基础上合作,后者是剥夺个人利益;前者是在私有制基础上的互利互补,后者是取消私有制实行财产公有。中国搞的不是合作化,而是集体化。农业集体化是 对农民的剥夺。否定私有制,否定个人利益,是实行极权制度的经济基础。没有农业集体化,就没有中国的极权制度。

农业集体化将生产资料收归集体,生产队种什么作物,种多大面积,用什么方式种植,农民和生产队的干部没有权力决定。集体化时给农民留了一点自留地,仅够一 家吃菜而已,1958年这一点自留地也收归集体。农村生产的粮食、棉花、油料等一切产品全都由国家统购统销。每一个农民吃多少粮食,吃什么样的品种,由县 以上的党政机关决定。每天早晨,农民都聚集在村头等候队长派工,在作业组长带领下集体劳动。

实行粮、棉、油统购统销以后,城乡居民的生活资料全都由国家凭票证供应。而这些票证只能在户籍所在地领取。户籍制度极其严密,离开户口所在地短期到外地 去,需要当地政府开具的证明文件,并带上粮票、油票和其它票证,到了目的地以后,拿证明文件到目的地派出所登记才能住宿,用自己带来的粮票、油票才能吃 饭。粮票分本省的和全国的。如果离开本省,就得带全国粮票。要领到全国粮票,必须出示省一级公安机关批准到外省的证明信。农民除了参加农业劳动以外,不能 外出做工。农民离村需要向队长请假。

农民就这样在政治权力的高度禁锢中劳动和生活。他的生活资料由政府严密控制下的集体组织(人民公社)来保证。一旦政策失误,集体组织(人民公社)失去了保证能力以后,由于农民被捆住了手脚,死到临头,也不能采取自救措施,只能等死。

人民公社是农业集体制度的发展,也是极权制度的进一步发展。

人民公社的政社合一体制,实际上是在社会一体化基础上,将国家行政权力和社会权力高度统一的基层政权形式。这种作法不仅政企不分,而且把一切经济活动统统纳入政治目标之中,把一切财富纳入政府官员控制之中,用政权的组织代替了家族、宗教以及一切社会组织。

人民公社刚成立时,普遍实行供给制和工资相结合的分配制度。供给制,实际上是由各级官员对老百姓的生活必须品进行“供给”,这不仅为各级官员控制公社财富 创造了条件,也从基本生活上控制社员。官员不“供给”,社员就不能生存。由于政府不具备供给能力,供给制只是昙花一现。供给制虽然只持续了很短时间,却造 成了极大的浪费,特别是粮食的浪费。

1958年,还一度把军事组织引入群众的日常生活之中,实行所谓组织军事化、行动战斗化、生活集体化。人民公社的男女劳动力全部编为军事建制,实行 统一的军事指挥。在“大办钢铁”、“大办水利”、“大办农业”等各种“大办”当中,官员对农民像指挥军队那样部署、调动、指挥。还通过公共食堂、幼儿园 等,把以家庭为单位的传统生活方式改变为以生产队为单位的集体生活方式,最后达到消灭家庭的目的。消灭了家庭的经济单位功能以后,使家庭失去了生产自救的 能力,他们不能依靠自己的劳动向大自然索取食物,只能完全仰仗国家,吃喝完全依赖“公共食堂”。

公共食堂制度是大量饿死人的重要的祸因。兴办公共食堂的过程是消灭家庭的过程,也是对农民掠夺的过程。农民家庭的灶拆了,锅盆碗盏和桌椅板凳被公共食堂征 用。粮食和柴草集中到食堂,家畜、家禽也集中到食堂饲养。社员挖的野菜也要交给食堂。有的地方,除了公共食堂以外,家庭的烟囱不允许冒烟。

公共食堂最先暴露出来的危害就是浪费粮食。食堂初开办的最初两个多月,各地放开肚皮大吃大喝。不管劳动好坏,都一样吃饱喝足。当时毛泽东等领导人“粮食多 了怎么办”的担心已传达到基层。农民以为,国家的粮食很多,吃完了政府会供应的。有的公社到1958年底粮食就吃光了,但最终等不来政府的供应。

公共食堂把社员置于非常恶劣的饮食环境中。打饭要排长队,过时吃不上。在居住分散的山区,从家里到食堂要走很远的路程,热饭打回去成了凉饭。食堂里做的饭 菜质量很差。断粮以后,社员采的野菜得交给食堂做,做出来就更难吃了。在这样的饮食环境中,加重了饥荒对农民的杀伤力。公共食堂还是干部搞特殊化的基地。 干部多吃多占、贪污腐化是普遍的现象,侵占了本来定量很低的社员口粮,加剧了社员的饥饿。

公共食堂最重要的效能是把“无产阶级专政”贯彻到每一个人的肚子里。办了公共食堂以后,生产队长是一“堂”之长,谁不听话,他就不让谁吃饭。办公共食堂, 实际是让农民把饭勺子交到了领导人手里,也就是把生存权交到了领导人手里。农民失去了饭勺,就失去了生存权。本书记载了大量的各地因“扣饭”而把人活活饿 死的事实。

在几千万冤魂中,有一部分是被基层干部被活活打死或逼死的。河南省委书记处书记杨蔚屏在1960年10月15日《关于信阳事件的报告》中提供了这样的数 字:仅光山和潢川两个县被打致死就有2104人,被打致残的仅潢川一县就有254人。其中被打死或致残的不只是农民,也有不听话的基层干部。在农村,所谓 无产阶级专政,实际是干部专政,谁的官大,谁就可以对他所管辖的臣民和下级任意欺凌。在公社化、反“瞒产私分”、办公共食堂的过程中,有抵触情绪的农民, 因饥饿偷吃了集体青苗的农民,在水利工地上因饥饿干活不力的农民,都可能遭到残酷的处罚。处罚农民的刑罚有几十种:吊打、罚跪、游街、扣饭、冷冻、晒太 阳、割耳朵、“炒豆子”等。惨不忍睹。信阳地区罗山县彭新公社有17名预备党员,在“反瞒产”中打了人的16人,都“光荣地”转为正式党员,只剩一个不得 转正,因为他没打人。在这本书各省的章节中,记录了大量打人致死的惨案。需要指出的是,这些惨案是1961年整风整社中揭露出来的,多发生在“三类队” (即落后队),不是每一个生产队都发生这样惨烈的事情。不过,根据毛泽东的说法,“三类队”也占生产队总数的三分之一。在三分之一的生产队里发生这样的惨 案,也是相当普遍的。

在通常情况下,如果遇到饥荒,或者得到外界的救助,或者外出逃荒。但是,在当时的制度下,农民没有求助和外出逃荒的权利。各级政府千方百计地对外封锁饥饿 的消息。公安局控制了所有的邮局,向外面发出的信件一律扣留。中共信阳地委让邮局扣了12000多封向外求助的信。为了不让外出逃荒的饥民走漏消息,在村 口封锁,不准外逃。对已经外逃的饥民则以“盲流”的罪名游街、拷打或其它惩罚。

在任何情况下,多数人是服从制度的,反制度的只是个别的例外,反制度者通常会被制度所粉碎。在既定的政治制度面前,个人的力量是微小的。制度是一个 “范”,即浇铸铸件的模型。不管怎么样坚硬的金属,只要融化成液体注入这个模型里,出来都是一个样子。不管什么人进入极权制度这个模型,出来都是两个背靠 背的连体人:专制者和奴隶的连体,即在下级面前是专制者,在上级面前是奴隶。毛泽东是这个模型的制造者之一(严格说来他是专制模型的继承者和发展者),他 自己也要受制于这个模型。在这个制度框架中,毛泽东行为有其自觉性也有他的无奈。任何人无力与这个制度抗争,毛泽东也不例外。他虽然较早地发现了1958 年的问题,也下达过种种纠正的指示,但无济于事。按照当时理想的逻辑,在当时的制度框架下,现在看来十分荒唐的事,在当时都是合理的,是顺理成章的。

极权制度是当今人类社会最为落后、最为野蛮、最没有人性的制度。在三年大饥荒期间,几千万人无辜地死去,就为这个制度敲响了丧钟。以后的四清、文化大革 命,不仅没有能挽救其死亡的命运,更使它病入膏肓。经过二十多年的经济体制改革,极权制度比过去产松动了许多,人民公社已经解体,统购统销已经废除,百姓 们能够在市场上求生存、求发展,中国社会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但是,由于政治体制依旧,经济和社会的巨大变化更加剧了上层建筑和经济基础的矛盾。这种矛盾 最重要的表现是,经济改革的成果分享和成本支付错位.。即支付改革成本最多的阶层享受成果最少,甚至成为弱势群体;支付改革本少的阶层享受成果最多,从而 成为强势群体(或称为既得利益群体)。市场经济的唯利是图和极权政治的权力不受监督,二者的弊端结合在一起,不断制造出社会不公正,加剧着底层群众的不 满。在新世纪的中国,我相信,无论是当权者还是普通百姓,从心底里都知道极权制度已经走到了尽头。问题在于,在制度变更的过程中,怎样减小社会震荡,怎样 防止社会动荡造成的破坏。这个问题是需要考虑的。我想,只要大家都不是出于个人利益和集团利益,而是出于社会利益,主动自觉地进行政治体制改革,总是可以 找到减轻震动、减小破坏的办法的。

市场经济体制的建立,已经为政治民主确立了经济基础,从而极权社会已经进入了后极权社会。经济市场化加紧催生着政治民主化。我坚信,在中国,总有一天极权制度会被民主制度取代。这不是很遥远的事情。

在极权制度彻底死亡之前,我提前为它立了个墓碑,让后人知道:人类社会在历史的某一阶段、在某些国度,曾经有一种以“解放全人类”的名义建立的、实际是奴役人类的制度。这个制度宣扬并实践的“天堂之路”,实际是死亡之路。

  
[1] 1945年8月6日,美国飞机向广岛投下的原子弹炸死71000人,8月9日,美国飞机向长崎投下了另一棵原子弹,炸死80000人。

[2] 在唐山大地震中,唐山市死亡24万人。

[3] 亨利.米歇尔:《第二次世界大战》,卢佩文、刘幼兰译,商务印书馆,1981年,下册,第427页

[4]邓云特:《中国救荒史》,商务印书馆,1993年,北京,第142-143页

[5] 王光美、刘源等:《你所不知道的刘少奇》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90页

[6] 邓力群:《我为少奇同志说些话》,北京:当代中国出版社,1998,107-108页

[7] [印度]阿玛蒂亚.森(Amartya Sen):《民主的价值放之四海而皆准》,程晓农译, 载[普林斯顿]《当代中国研究》2000年第2期(总第69期).

[8] 刘少奇:《在扩大的中央工作会议上的讲话》,1962年1月27日,载《刘少奇选集》下卷,人民出版社,北京,1985年,第441-442页

翟明磊:愤青不再,愤老尤存

壹报主人按:

杨继绳先生授权壹报刊登他的《墓碑——中国六十代大饥荒纪实》的前言,这是在大陆第一次发布,谢谢他对壹报的支持.

壹报主人想在这说几句话:

一,中国的大饥荒的真相长期不为人知,大多以三分天灾七分人祸搪塞公众,杨继绳一书用铁一样的官方秘密档案证明这完全是十分人祸,没有天灾。

二,一般,人们知道河南省当年饿死了三百万,却不知道中国死人最多的省份是天府之国四川,保守估计为一千万人。原因是四川省委书记李井泉跟毛最紧,四川揭盖子最晚。此书重要贡献在实证了大饥荒与反右打压敢言者有直接因果关系,大饥荒又是文革的重要起因。

三,人吃人不是特别的例子,而是普遍存在,仅此书中有明确纪录的已达三千多例,其中纪录有一次政府把吃人者与熟的人肉拿到会场批斗,结果群众饥饿难忍,一人说:“我也尝尝!”,众人齐上,批斗大会变成抢人肉吃大会。

四,中国大饥荒对公众与历史的影响超过文革,中国大饥荒的死亡人数相当于全世界二次大战死亡人数的总和,当然也远远超过八年抗日中国死亡人数,大饥荒死亡数相当于向中国农村投了四百五十颗广岛原子弹。

我向每一位有志于弄清历史的人推荐此书,此书在中国第一次全面揭开六十年代大饥荒之真相,而且在于作者杨继绳是新华社老记者,92年始领国务院专家津贴的学者,所引用的均是中国官方不公开资料,故谓铁证如山。

壹报主人首先有对杨继绳先生的人物特写,随后便是此书的前言。壹报读者在炎炎夏日可得求真之福。

壹报也将冲破一人框架,尽力为读者引入历史与文化的多重视角,老记者们的真相发布地。此为尝试。

愤青不再 愤老尤存

翟明磊

2007年10月香港大学一次学术会议上,中央电视台一位年轻记者说:“即使是恶心的题目,我们也要用专业的职业水准去完成。”这时,一位老同志大声评介:“愤青不再,愤老尤存。”

这位老记者就是杨继绳。

愤老?初次见面,杨继绳给我的印象是一位和和气气,满脸笑容的“农民伯伯”。脚蹬布鞋,每天爬山比谁都快。

他不承认自己是“愤老”,可著作中充满忧愤之情。他的《邓小平时代》在国内出版即遭禁。2004年,《改革时代的政治斗争》(香港出版)列入了黑名单,成为进入内地海关必没收的宝贝。2006年,《中国社会各阶层分析》,没上市被令就地封存。甘肃人民出版社冒险出版,18000册销售一空,发现后被下令销毁胶片,受到处罚。

遭禁后,别人是忍了。他却仗着自己是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中宣部设的一千个可以面见部长大人的专家之一。直闯中宣部长刘云山办公室,要讨个“说法”。刘部长不在,他就留下了一封信,陈说封书无理,还在网上发表了《一本书的辛酸故事》,批评禁书官员们:“尔曹身与名俱裂,不废江河万古流。”

还有一件有趣的事。八十年代杨继绳在新华社天津分社工作,坚持讲真话,揭露天津经济地位下降的问题,市委书记李瑞环很恼火,多次批评。李调北京工作后,还念念不忘,他曾对身边的笔杆子说:“天津有一个杨继绳,还写文章反对我,一查——原来是个书呆子!”

没错,年纪越大,杨继绳却越来越愤怒。

杨继绳还在浠水第一中学读书时,他的父亲死于大饥荒,村里的树己被扒光了树皮,河水干涸,老人连扒树皮的力气都没有了。1959年四月底的那天,学生杨继绳知道了父亲快要饿死的消息,将三天停伙省下的三斤大米带回农村家中,煮粥端给父亲,此时父亲已吃不下任何东西了,睁开深陷眼洞的双眼,他伸出如同骨骼标本仅附着一层枯皮的手,举到一半无力放下,低声对儿子说:“快回到学校去!”父亲知道,只有学校粮食是有保障的。

埋葬了父亲,杨继绳只有悲痛没有愤怒,因为他因为他认为这只是自己家庭的悲剧,与政府无关。他相信“三面红旗”(指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作为中学小报的主编,他满腔热情地写文章歌颂“大跃进”。

清华大学拖拉机制造专业毕业后,一直担任团委书记的好学生杨继绳被分到新华社,第一个十年,他跟潮流写了许多稿子,以上人民日报头版为荣,有一年中曾发了十四个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回过头来,杨继绳说百分之九十的稿子都是应当烧掉。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杨评价当时《人民日报》: “那时我们都是文奴。”

这个十年杨只有两篇稿子是凭良知写的:一篇是写的是《天津驻军大量占用民房,严重影响军民关系》经中央批击军队全部退出民房;另一篇是《天津劳动生产率调查》。

第二个十年,杨继绳尽可能说真话,坚持不说假话,但有时还不得不跟一下潮流。

第三个十年,杨继绳决心不跟潮流,只写自己想说的真话。“说真话,求真理,做真人”这是他的追求。

他说:“一无所求,二无所惧,就能自立于天地之间。”“在权力面前说真话”。

2001年,杨继绳一面以《炎黄春秋》副社长的身份为中国的民主宪政不停地鼓与呼。一面他花了十年的功夫,调查中国六十年代大饥荒真相。每到一地,他以作正面报道为掩护,要求地方党委开放大饥荒的档案,一路抄写资料。十年间,他完成白天的任务,每个晚上,除了特殊的日子,如生病,家中有事,他都在书写。

2008年5月, 80万字的《墓碑-中国六十年代大饥纪实》在香港问世。

91岁新闻学者甘惜分戏谑地问:“世界充满谎言,为何要求新闻真实?”杨继绳答:“正因为世界充满谎言,所以新闻必须真实。”

杨继绳在书中写道:

一旦知道自己过去长期受到蒙骗,就产生出一种摆脱蒙骗的强大力量。当权者越是掩盖真实,就促使我更加追求真实。我不仅大量阅读新发表的史料,也在采访新闻中努力了解真实的过去。......

作为新闻记者,我力求发表真实的报道和言论;作为学者,我有责任还历史的本来面目,并把真实历史告诉受蒙骗的更多人。

当他得知,父亲因大饥荒饿死的年份,中国并没有什么天灾,是一些正常的年份,虽谈不上丰收也谈不上灾害年景。当他得知,河南省发生人吃人的惨剧时,信阳一百万人死于饥饿时,河南省至少有二十五亿斤粮食库存。而临近的湖北省至少有十三亿斤粮食库存,仅动用这两省的库存,根本不会饿死人。明知道大面积饿死人, 毛泽东还大幅增加当年的全国征粮库存额度。他的愤怒无以复加。大饥荒完全是人祸,原因是谎言,加上公社对人身控制,计划经济的荒谬以及极权政权的残酷。

当一个人从当年迷信的谎言中醒来时,首先是愤怒,然后陷入对历史真相的沉思。

《墓碑——中国六十年代大饥荒纪实》前言中,老记者最后沉思:

(八十年代,乡亲们劝杨继绳为父亲修一个气派的大墓碑。)

在我心里的确为父亲修建了一座墓碑。这本书,就是铭刻在我心中墓碑上的文字表达。即使我在这个世界消失了,这个文字表达的心声,将存留在世界各地的一些大图书馆中。


……

在极权制度彻底死亡之前,我提前为它立了个墓碑,让后人知道:人类社会在历史的某一阶段、在某些国度,曾经有一种以“解放全人类”的名义建立的、实际是奴役人类的制度。这个制度宣扬并实践的“天堂之路”,实际是死亡之路。

杨莉藜:五毛党与中国“完全自由”的互联网

奥运年,中共官员的说谎本领也像吃了兴奋剂似的不断刷新记录。先是有官员称“中国共产党是为了实现中国的民主(人权)和科学而诞生的”,接着又有官员称 “中国的互联网是完全自由的”。中共对于“民主”、“人权”,甚至“科学”这些概念一向有自己的解释,硬把一个反民主、反人权、反科学的党摽到这些概念上,别人来反驳,最后也不过是鸡同鸭讲般的没有结果。但是,“中国的互联网是完全自由的”这一陈述,无论对张三李四都不会有歧义,光天化日下讲出这样一丝不挂的谎言,没有足够的鲜廉寡耻是无法讲出口的。

互联网“完全自由”的中国,有三十万虎视眈眈的网警(中共自己当然不承认有这么多),有倾国家之财力打造的封堵境外信息的网络长城,有数目惊人的官办或官助黑客团体……这些数据完全可以称为世界第一。更让人拍案惊奇的是,这个互联网“完全自由”之邦还豢养着成员多达数十万,遍及全国各地的“五毛党”。



今年7月号的《远东经济评论》刊登了香港大学中国媒体研究项目(China Media Project)研究员班志远(David Bandurski)撰写的文章《中国的网络游击战》(China’s Guerrilla War for the Web),把五毛党横行的中国网络全方位介绍给西方读者。不过,班志远的一些表述并不十分准确。他认为,中国五毛党始于2005年3月,事实上,至少在 2004年,五毛党在中国的一些地区已经初具规模。已有的资料证实, 2004年10月,湖南长沙市在委外宣办的领导下已经形成了网络评论员制度,“每天向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报送《长沙舆情快报》,”还把正面反映长沙市情的帖子张贴在国内主要门户网站。班志远还认为,中国的五毛党成员有二十八万,该数字也是一个很保守的估计。据郑州师专网透露,该校2008年拟从教师学生中招聘人员,建立网络评论员队伍。郑州师专是新建院校,规模不大,尚且需要每个系、部、处有1-6名网络评论员,全国数以千计的大中专院校,五毛党徒的数目加起来远比二十八万要多。何况除了大中专院校外,还有像长沙市委外宣办掌控的非教育系统的五毛党。

五毛党是网络时代中共控制民众的新发明。但比照中共的历史,这个小聪明也不过是新瓶旧酒。五毛党兼具特务学生、红卫兵、居委会的小脚老太太等多种功能。通过五毛党,中共试图对全民进行网络洗脑,以牢牢掌控网络民意。从手段上讲,中共的这一招数也没有太多新意,不过是特务本性的再次体现。中共出资豢养枪手,培植卧底,混入民众之中,为自己歌功颂德,对异见打压封杀,混淆视听。

五毛党自出道以来,一方面通过渗透的手法进入网民队伍,为中共制造舆论,占领网络言论阵地,另一方面则像是正规网警之外的“网络城管”,致力维护网络言论“秩序”,并向当局密报网上的可疑内容。当然,五毛党偶尔也具有扮演群众演员的作用,主要用来制造网络言论自由的假像。据网友报料,上次胡锦涛上网与网民对话,所谓的“网民”里就混有不少五毛党成员,胡总与网民同乐的假象背后原来不过是胡总与五毛党徒同乐。

前一段,震惊大陆网民的“博客门”事件的当事人之一,歌手金莎为自己装扮成自己的粉丝在博客上留言自我吹捧一事向网友道歉,说这样的行为“很寒很猥琐”。一个刚入道的艺人无奈之中自己操刀炒作自己,倘拿来跟这个豢养了数十万的五毛党人为自己歌功颂德,保驾护航的专制大党相比,实在是鸿毛泰山。更绝的是,金莎要向网友道歉,这个永远正确的统治集团却永远不需要道歉。岂止是不道歉,招募更多的五毛党的工作还在继续大张旗鼓地进行。

五毛党的存在和繁荣是中共恐怖统治的新发展。戴上了各种面具的五毛党人混迹网路,使人们相互猜疑,不敢讲真话实话,长此以往,曾经一度比中国的现实世界更真实的网路世界也将成为谎言纷飞的恐怖丛林。借助这种恐怖气氛,中共将再次牢牢掌控一度丧失的网络话语权。那时的“完全自由”,不过是中共独裁者的声音一呼百应的自由。

五毛党的存在和繁荣是中国互联网发展史上的又一处丑陋的伤疤。中共不厌其烦地向世界吹嘘中国不断增长的网民人数,如果网民无法自由获取自己需要的信息,如果网络言论时刻面临着五毛党的骚扰和监控,网民时刻处在被举报被拘捕的恐惧中,这种不断增长的人数又有什么意思?

五毛党的存在和繁荣是中国人的一大耻辱。为了五毛钱的价值把自己卖给魔鬼,吸痂舔痔,颠倒黑白,尽管在网上可以换一千个马甲,但良心的谴责却永远洗却不掉。被权利毒化了心灵的中共骨干们是不会轻易反思自己的,他们铁了心要在反人民的道儿上一路走到黑,但这人数达几十万的五毛党们犯不上就这样去陪葬吧?

──《观察》首发 转载请注明出处

傅国涌:“文革”结束了吗?

大凡上了点年纪的国人都听说过“文革”初期的几位风云人物:王力、关锋、戚本禹,他们都是炙手可热的“中央文革小组”成员,不过“王、关、戚”在风波迭起的“文革”大潮中如同昙花般开了又谢了。读罢《王力反思录》(香港北星出版社,2001年10出版),这是王力晚年的回忆与反思,虽然他至死未能摆脱对 “一个党”、“一个主义”、“一个领袖”的忠诚、信仰乃至膜拜,但他曾亲历“文革”早期及“文革”前重大场合,自1960年起就列席中央书记处会议, 1964年起还列席中央政治局常委会议,1966年6月至1967年8月他作为“中央文革小组”成员而红极一时。他与毛泽东等权力金字塔尖上的人物有过较长时间的近距离接触,了解许多最高层权力内幕。武汉“7·20”事件中王力受伤回京曾享受百万人欢迎大会的殊荣,不过转眼之间,1967年8月底,他就突然被打倒在地,开始名为“请假检讨”、实为隔离审查的囚徒生涯,从1968年起他被关押在秦城监狱,漫长的十三年半中他从未被起诉,他自认不过是“替罪羊”。他以劫后余生,写下的回忆,特别是《未完成的文化大革命回忆录》因此而弥足珍贵,不仅对研究文革史有着第一手的史料价值,而且对解剖数千年相续的中国政治史、政治文化以及中共权力斗争史等都有着重要的价值。

王力详细回顾了他所亲身经历的 “文革”一幕,虽只有一年零两个月,却是千头万绪、错综复杂。让我感受最深的两点是:一、没有限制的权力可以任意妄为,真是可怕到了极点,在这样的无限权力下,什么人包括身居高位如刘少奇、邓小平等都保护不了自己,至高无上的皇帝本人也常常生活在恐惧之中,日夜担心“睡在身边的赫鲁晓夫”要“篡位”,对任何人都没有信任感,在这样的无限权力下,“伴君如伴虎”,谁也保证不了今天风光无比,明天是否就成了阶下囚,王力本人就是一个生动的例子。即使江青,“一出门,她就对一切发号施令。”那么飞扬跋扈的一个人,可是到毛泽东那里开会时“她躲在一边,一句话不说”。(980页)说白了,她内心也诚惶诚恐,缺乏安全感,



陈毅当外交部长时,他问周恩来,“你当了多年外交部长,有什么经验?”周的回答是“很简单,你记住四个字,授权有限。”(706页)真可谓一语道破天机,权力是由塔顶上的那个人授予的,“外交大权是毛主席亲自掌握的,总理或外交部长在外交政策方面授权有限。” 事实上,毛亲自掌握的大权远不止外交。他对计委主任李富春不满,叫副主任余秋里代替,“但毛主席组织了小计委,决策性的事是小计委领导大计委。毛主席喜欢班子小,小计委直接对毛主席负责。”(712页)他发起“文革”,“中央文革小组”就越过了政治局、甚至常委会,到1967年2月毛说得很干脆:“中央文革代替了书记处。”“毛主席思想上没有把政治局作为领导机构。”(716页)陈云曾说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不是常委了。”(714页)“中央文革” 直接对毛负责,机构“很小”,权力“不小”,使唤起来更加得心应手。用毛的话说“就是要这样好”。(795页)

即使号召夺权,也并“不是全部夺”,“还有党中央毛主席在。是部分地夺。”(804页)无论天下多么大乱,一切都是在最高领袖的掌握之中,所谓“造反有理”也只是针对他所不喜欢的人,夺权的目标不能针对谁,打倒谁、谁除外这都是有尺寸的,陶铸说:“除去毛主席、林副主席外,都可以怀疑”。(896页)实际上,“公安六条”已说得很明白。后来对哪些部门能夺权,哪些不许夺都做了规定。毛不允许造反派成立跨行业或全国性组织,强调“反对无政府主义”、“反对极端民主化”、“反对小团体主义”,这些都不是无的放矢,说穿了,就是一切都得听他的号令,看他的眼色,不能威胁到最高权力,这才是要害所在。毛曾对王力说过不怕乱的秘密:“我们有军队,军队还得听我们的。”“军队同地方党委不同,它是全国统一指挥的,全国范围内要听我军委主席(毛主席)指挥。”(849 页)

无限权力极容易导向造神运动,书中几次讲到这件事,1966年10月1日,毛泽东在天安门广场接见红卫兵,“群众争着和毛主席握手,那天晚上挤死好多人。傅崇碧(引者注:负责保卫工作的北京卫戍司令)挤断了肋骨。”(623页)“那天踩死的将近十人,踩伤的上百人,傅崇碧肋骨挤断了三根。”(709页)个人崇拜之狂热由此可以想见。也是那天,毛对身边的周恩来和文革小组的人说:“文化大革命是要搞到底,要枪毙,我和你们一起枪毙。”(623页)“文革”开始毛就讲过“剥笋”政策,一层一层剥,“先剥彭、罗、陆、杨,后剥刘、邓,再剥陶铸,最后剥光了。”(715页)难免不让人想起“兔死弓藏”之类的古话。王力特别对毫无程序、 “带有浓厚封建色彩”的“专案组”深恶痛绝,“把政法同纪律合而为一,就很成问题。”(831页)这只是无限权力下才会产生的极端形式。

二、以往人们总是以中国传统的“忠”、“奸”观念来评价“文革”,好象发生“文革”这样的浩劫是因为几个包围着皇帝的奸佞小人(如林彪、“四人帮”、康生等)造成的,站在奸臣对面的是一大批忠臣,如处境艰难周恩来,被打倒、甚至被迫害致死的元帅等等,他们显然是反对“文革”,一开始就洞察到了奸臣们的阴谋,并与之进行了“斗争”。从而把什么责任都往“奸臣”、“坏人”身上推。其实,这只不过是虚构的观念化、脸谱化的历史,而不是真实的历史。王力这样说: “当时自己觉得总是要跟毛主席干革命,防复辟,这是主要的方面。不像别人的回忆录说的,自己比毛主席还高明,当时就对毛主席的错误进行了坚决的斗争。这是事后圣人,反正当时我没见过一个坚决斗争的。”(701页)

虽然江青经常抱怨周恩来“总是和稀泥、折衷主义”,实际上周恩来“领会毛主席指示最快”(801页),他“向来是拥护第一把手的”(712页)对毛发动的 “文革”他从无异议,“文革小组有事时,实际上毛主席都找周总理。”(802页)“文革小组后来实际上是周恩来主持”。(890页)我们都知道周恩来在 “文革”中保护了很多人,“所有保的人都是毛泽东决定,周恩来执行。毛泽东不决定,周恩来不敢也不能去做”。(922页)

1966年11月13日,陈毅、贺龙、徐向前、叶剑英四位元帅在军事院校革命师生大会上讲话,陈毅说他不赞成一些口号,如“砸烂”、“火烧”等,他还说: “正确地进行路线斗争,要学习毛主席,学习林彪,林彪是学习毛主席著作学得最好的。”王力说:“历史学家认为他就是不赞成文化大革命,其实不是。” (686页)1967年2月,陈毅有个讲话称“林彪是缔造中国人民解放军的”(921页)。徐向前还当过军委文革组长。(905页)

包括周恩来、陈毅等在内,“他们对文化大革命没有反对,对夺权也没有反对,还是认为不夺权不行,不夺权就要改变颜色了。认为刘少奇不打倒也不行,不打倒国家要改变颜色了。” (924页)这才是历史的真相。

“文革”时立案整邓小平的历史,邓的老部下莫文骅写信揭露邓当年离开广西“是逃跑”,连“德高望重,品质很好”的张云逸“在那种气氛下也写了信。”(733、734页)

王力评价“林彪不是不读书的人,他还做卡片。他注重调查研究,他是有高度概括能力的人。他不多说话,说话都是有份量的,他认为对的,还是坚持到底的,当时他的威信还是很高的”。(725页)这也和我们今天所知道的大奸大恶、不学无术的林彪不一样。在王力看来,并不是有些人天生就是好人,有些人天生是坏人,“文革”并“不是毛主席发疯了,再有几个坏人,就把事情搞坏了”(921页),只要“尊重历史”,就可以肯定那些“忠臣”包括受害者同样不是毫无责任的。

“文革”的噩梦并没有结束,如果权力仍然是没有制约的,如果权力的产生、运作、更替和监督没有制度化、公开化的程序可言,一切都在一个窗户也没有的铁屋子转动,我们难道可以轻易相信:“文革”真的过去了?“文革”不会再来了吗?


2008年7月25日 星期五

许志永:明天去申请游行

今天很高兴听到一个消息,北京市开放了世界公园、日坛公园和紫竹院公园作为奥运期间公民游行示威的地点,我们要抓住这个机会,为承德冤案而努力,明天就去申请游行。

为了承德冤案,2005年我和滕彪、吕宝祥律师曾经向北京市公安局三次申请过游行,以抗议最高法院不作为。记得有一次我们申请游行的人数是四人,拟游行路线是北京师范大学南面的一条小路,游行距离100米,不喊口号不打标语。但还是被北京市公安局驳回了,理由是“将严重扰乱社会秩序”,申请公安部复议,仍然维持了北京市公安局的结论。

这一次,应该会被受理吧。为社会的点滴进步而感动……
附:2005年的游行示威申请书

北京市公安局治安总队:

为表达对最高人民法院、公安部不作为的抗议,我们作为承德陈国清等冤案的代理人,申请于 2005 年 6 月 9 日 游行。

游行发起人:许志永、吕宝祥律师。

游行时间: 2005 年 6 月 9 日下午 2 : 00 到 3 : 00 。

游行路线:从公安部到最高人民法院。

游行人数:四被告人家属及代理人 许志永 博士和吕宝祥律师,共计 6 人。游行口号:五次死刑、十年冤案;抗议公安部和最高法院不作为。

申请游行理由:河北省承德市陈国清等四位无辜青年在过去十多年的时间里被以抢劫罪的罪名先后判处五次死刑,至今仍在狱中。关于抢劫杀人真凶的线索早在 7 年前就已经有人举报,但一直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 2005 年 3 月 20 日我们已经将关于本案真凶的举报材料寄给公安部、最高法院和司法部,期待他们认真对待这起冤案,但至今杳无音讯。我们认为,一起拖了十多年的冤案在我们已经提供了关于真凶的详细举报材料的情况下,最高法院仍然不提审此案,公安部门仍然不予调查真相,对这种官僚主义行为我们已经忍无可忍,唯有通过这种激烈的表达方式,以期唤醒国人对这起冤案的关注,还司法以正义。
附:承德陈国清冤案时间表

1994 年 7 月 30 日 和 8 月 16 日,承德发生两起出租车司机被抢劫杀害案。 10 月 30 日,城郊村民陈国清因一起民事纠纷被带到派出所,在残酷的刑讯逼供下他供述了自己抢劫杀害了出租车司机同时还陆续供述了二十多个村民是同案犯,警方通过逼供逐步从中圈定了陈国清、何国强、杨士亮、朱彦强四人,宣布破获了此案,专案组成员为此立功受奖。

1996 年 8 月 14 日,在辩护人杨大义、张连山等律师提供了被告人没有作案时间的有力证据证明被告人无罪的情况下,陈国清等四人被承德市中级法院以抢劫罪一审判处死刑。

1996 年 10 月 6 日,河北省高级法院裁定认为原判事实不清,将此案发回承德中院重审。并附上一个“发还提纲”,对陈国清供述的 20 多个人其他人的下落、被告人作案时间、被告人遭受刑讯逼供等问题提出质疑。

1997 年 8 月 12 日,承德中院在同一个法官王晓法担任审判长的情况下,不理会辩护人的无罪辩护,再次把四被告人判处死刑。

1998 年 2 月 16 日,河北省高院再次以事实不清为由撤销了承德中院的判决,发回重审。并附一份“发还提纲”,提出赃物始终没有下落、正在病床上输液的朱彦强有没有可能作案、刘成金揭发刘福全等人是真凶等一系列疑点。

1998 年 10 月 30 日,王晓法第三次担任本案审判长,承德市中级法院再次判处四被告人死刑。

1998 年 12 月 21 日,河北高级法院再次撤销承德中院的判决,发回重审。并附一份“发还提纲”,提出先出血型鉴定结果后抓到人、赃物下落不明、刑讯逼供等问题,指示承德中院“上述问题请你院查清后重新审判。如查证没有新的进展,就留有余地的判处。”

2000 年 10 月 8 日,承德中院就此案第四次宣判,判处陈国清、杨士亮死刑、何国强死缓、朱彦强无期徒刑。

2001 年 3 月 4 日,田文昌律师主持召开了专家论证会,陈兴良教授、陈瑞华教授、李宝岳教授、周振想教授、胡云腾教授、赵秉志教授、梁华仁教授、傅宽芝教授、欧阳涛教授、樊崇义教授等与会专家一致认为四被告人应无罪释放。

2003 年两会期间,吕宝祥律师找到全国人大信访局负责人陈述冤案。 3 月 7 日,十届人大一次会议以“法院循环审理未定罪,犯罪嫌疑人已被关押近十年”为标题,就陈国清案专门出了一份信访简报。

2003 年 7 月 22 日,河北省高院终于不再发回重审,第一次开庭审理此案。

2004 年 3 月 26 日,河北省高院宣判:陈国清、杨士亮、何国强死缓,朱彦强无期徒刑。对于庭审过程中被告人展示给法官的刑讯逼供留下的诸多伤痕,判决书中只字未提。

2004 年 4 月间,四被告人家属分别到最高人民法院和河北高院申诉,最高法院说必须经过河北高院才可以提起申诉,河北高院则让她们等六个月再答复。

2004 年 10 月 25 日,四被告人家属再次来到河北高院询问申诉结果,法官说暂时还没有时间重新审查此案。家属再次来到最高法院申诉,没有人接待。

2004 年 12 月 27 日,承德市双桥区政法委副书记等一行四人找到四被告人家属家,宣读了一份文件,大致内容有:一、陈国清等抢劫案已经高院解决,不能再上访;二、再上访就违法;三、举了两个例子,说高院解决又上访的,一个判了三年,一个判了一年半;四、你们如果再上访,也违法,也可能被抓。家属要求复印该文件,他们不让。

2004 年 12 月 30 日,辩护人吕宝祥律师、许志永博士、陈岳琴律师、夏霖律师将承德市有关部门恐吓被告人家属不准再申诉、在河北高院已经无力启动再审程序的情况反映给了最高法院,同时在一系列新证据的基础上向最高人民法院再次申诉。

2005 年 3 月 12 日,许志永找到了在沧州监狱服刑的八年来坚持不懈的举报人刘成金,详细了解了刘成金举报的本案真正凶手的作案情况。 3 月 15 日,辩护组成员李玉洁、周敏律师赴沧州监狱取回刘成金的书面详细举报材料。

2005 年 3 月 20 ,我们将刘成金的举报材料发给最高法院、公安部和司法部,希望最高法院提审此案,公安部侦查此案真相,司法部保护狱中举报人的安全。并且当天就此举行了新闻发布会。
从 3 月 20 日到今天,又是两个多月过去了,这期间我们再次找了最高法院,我们见到了三位本案当年公安局专案组成员,其中一名承诺愿意配合有关部门调查说出真相。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作为辩护人,该做的都做了——尽力搜集了所有能证明被告人无罪的证据反驳指控;不该做的也做了——像侦探一样调查本案真相并向有关部门提供了有力线索,然而这一切都不能改变无辜者被判死刑蒙冤入狱的现实。现在,除了申请游行这样更为激烈的行为,我们实在想不出更好的选择。如果因此行为我们必须要付出代价,那么,为了四个无辜的青年,为了避免更多人蒙受冤屈,为了司法正义,我们无怨无悔。

许志永 吕宝祥 2005 年 5 月 27 日

2008年7月24日 星期四

严家伟:公民意识还是臣民意识? —— 析所谓“地震唤醒了公民意识”

“公民”二字,曾经是个敏感词,焦国标先生在其著名的《讨伐中宣部》一文中曾提到,中宣部在对大陆媒体的“内部指示”中,明令媒体不得用“公民”一词,而要称“老百姓”。

也许是“风水轮流转”吧,自四川5.12大地震后,近来一些媒体竟十分热衷于大谈“公民意识”,并称这个“意识”是地震给“唤醒”出来的,真是怪哉斯言也。当年“毛伟人”曾说“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不是”。现在天上掉不下来,却从地下“唤醒”出来了。“毛老兄”地下有知,怕要啼笑皆非了。

那么我们不妨来看看,大陆媒体所称的这个“公民意识”其核心内容究竟是什么呢?

其一,首先便强调公民要进行自我的法律约束。其二,强调公民与政府不是对立的,公民应与政府进行良好的合作,其潜台词自然是要公民与政府“高度保持一致”。其三是强调公民的奉献意识。

看了这些文人、学者苦心孤诣为官方设计的“公民意识”后,我不禁想起了《韩非子》里“买椟还珠”的故事。说一个楚國人,把一颗珍珠装在一个很精美的匣子里,拿到郑国去出售,结果那个郑国人付钱后只要了精美的匣子没要珍珠。如果那个郑国人是“老土”不识货的话,我们这些聪明绝顶的文人,学者,则是用心良苦的将珍珠从匣子内抽去,只给老百姓(或曰公民)一个精美的空匣子。他们“抽”去的正是公民意识精髓之所在。

所谓“公民意识”,或曰纳税人意识,最根本的一点,就是广大民众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而不管是总统、主席、总理、部长等各级官员,以及军队,警察都是纳税人用钱(税款)雇佣来给民众办事的。就如一个家庭雇佣的保姆,炊事员,司机一样。所以政府官员必须服从多数民众的意志。如果他们不尽职守,平庸无能,当然更不要说贪腐了,民众就有权罢免或撤换他们。他们即使是把事情作得很好,也只是尽到了应尽之责,纳税人无需去对他们感恩戴德,顶礼膜拜。就象我们无需去对自己家的保姆或炊事员说“您一天三顿把饭莱作得又熟又香,卫生打扫得干干净净,您真是我们家的大救星,对我们家恩重如山啊”!谁见过这样神经兮兮的主人?

而中国人的国民劣根性就在于缺乏这样的公民意识。说得更直白点,就是自已看不起自己,不但不敢把自己当主人,甚至不敢把自己看成是与官员平等的人。开口“小民”,闭ロ“草民”,芝麻大个官也是“父母官”,“大老爷”。虽然这样的话现在不挂在口头上了,但在心中却是根深柢固的。尤其是对于中央一级的大官,人家与他握个手,把就受宠若惊,甚至以为光宗耀祖了。当年毛泽东握了一个人的手,此人竟半月不洗这只手,别人还来争着握这只手,以便分享一点残余的“圣恩”。所以大官员,中央领导人,只要一来,就是什么“最大的关怀,最大的鼓舞,最大的鞭策”。官员随便说两句不痒不痛不着边际的话,也是“极其重要的指示”。而草民们则只有歌功颂德的份,甚至不敢对官员直呼其名,不是“我们的好书记”,就是“人民的好总理”。所以有人说“大人物之所以很高大,只因为你自已还跪着”,这种精神状态一言以蔽之,就叫臣民意识。

公民意识与臣民意识是两种冰炭不容的思想观念,而我前文提到的那些学者,文人们所设计的所谓“公民意识”,实际上是一种经过梳妆打扮的臣民意识。

首先,他们用含糊不清的说词,称公民与政府不是对立的,公民要与政府进行良好的合作。却绝口不提这个政府是否经过公民们一人一票的方式合法授权产生,是不是能代表大多数公民的利益。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片面要求公民与政府“合作”,(实为无条件服从)这实际上就是将公民置于臣民的地位。试想一想,在成克杰、胡长青、程维高、陈良宇、马向东、王怀忠、刘方仁、陈希同、……以及等而下之象“五毒书记”张二江之流(还可举出一长串名字),大小贪官专权的政府统治下的民众,越是要求民众与该政府“合作”,“保持一致”,而绝口不提公民对政府的不合作与监督,那就是假“公民意识”之名,行臣民意识之实,为“官为刀俎,民为鱼肉”提供“理论”依据。提倡宣扬这样的“公民意识”就等于拿了一个没有“珍珠”的“空匣子”来忽悠人,这样的“公民意识”是冒牌的伪劣货。

反观象美国这样真正的民主国家,哪怕象克林顿总统那样既经过民众合法授权,又是在治国上十分有作为的总统,与女实习生那点事,在中国不过是生活小节,何况克林顿又没有拿公款去为莱小姐购房买车,但有高度公民意识的美国人,便绝不会与政府“合作”而要一查到底。再看台湾陈水扁先生的公务机要费,在大陆连贪腐也算不上,就是点不正之风,一个乡镇长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占点这类便宜,也是小莱一碟,绝对没事。但